孟十娘捂住了嘴,直直盯着高二郎,眼神变得痛苦而迷茫。那些一直站在一起的妇人们紧紧握住了彼此的手,却发现大家的手,都是同样的冰凉。捧粥给高二郎的女郎,用指腹反反复复摩挲着陶碗的边缘,无数理不清的混乱心绪纠缠在一起,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些妇人在连年的天灾人祸中失了父兄,全靠彼此相呴相济,才熬过一个又一个难关。自从在雒城郊外住下,高二郎便时常照应她们。他虽因战事落下残疾,却仍有力气,也懂得许多事。于她们而言,他是恩人、兄长、友邻,也是英雄、君子、侠士。
可玄衣小郎君问得好,高二郎行伍多年,昨夜为什么如此鲁莽地喊出了敌袭呢?
甚至于如果再深想一层,正因为他当兵多年,大家信任他的判断,当他喊出敌袭的时候,惊惧、愤怒与求生之心混在一起,才来不及分辨真假。
几乎已经不需要推论,所有人都能轻而易举地在脑海里浮现出一个词:细作。
但细作也会这样善良、这样仁义、这样淳厚吗?
或许会的吧。
高二郎以前给她们讲过在军营里抓细作的故事,故事中的细作在暴露之前都是循规蹈矩的,甚至很多比普通士兵还要踏实肯干呢。但这些细作执行计划的时候,又是那样的狠辣无情。丽娘的夫君不就死在了敌袭这两个字引发的骚乱当中吗?
“我不是细作!”高二郎很快也反应过来,他嘴唇发颤,惶急地环顾周围,“我不是细作!”
“我只是问一句,没有说你是细作。”
徐绫平和地说,高二郎忙不迭地点头称是,然后眼睛一亮,忽然想到了什么,急声道:
“梁四郎!梁四郎是细作!”
高二郎飞快地喃喃自语些什么,神情越来越坚决,昂起头,嚷了起来:
“是他主动来寻我讲话的!他说他是白水关杨怀将军的老兵。他确实是老兵!这个骗不得人的,两三句就能聊出来!就是他……对!就是他昨晚先喊的敌袭,所以我信以为真了!徐小郎君,你去问问左邻右舍,都知道他与我往来很多!”
高二郎越说语速越快,那张脸也就涨得越红,好像在悬崖上抓住了一根摇摇欲坠的藤蔓:
“我想起来了,我全都想起来了!他那家伙还总找我聊,刘使君带兵与杨将军有哪里不同,还问过我以前在中军营夜巡的时候,哪里去得勤一些。徐小郎君,你信我!速速去寻梁四郎出来对质!”
“高二哥,我信你。”
徐绫依旧镇定,这样的镇定带有安抚,让高二郎的情绪逐渐平息下来,一双眼睛亮起骇人的光,充满希冀地凝望着她。但徐绫的目光幽深难测,让高二郎不自觉往后缩了缩。那不是他在中军营时见过的徐小郎君,那时的徐小郎君会用黑亮的圆眼睛全心全意地看着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隐隐闪动着什么难言的挣扎。徐绫稍稍提高音量,让围观之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因为现已查明,昨夜因带头作乱而被斩杀的梁四郎,确实是细作。”
人群里发出一阵吸气的响动,紧接着一片窃窃私语。原来昨晚魏将军并非滥杀,当真是擒贼擒王!
魏延望向徐绫,他斩杀梁四郎以后没有立即公布其细作身份,就是考虑到大家未必相信。他不怕被误解、不怕背负骂名,但此时误会冰消,竟叫他胸中生出一股近似饮了烈酒的热意,从心口一直涌上喉间。
高二郎的神情先是放松下来,随即又变得更加绝望,拼命摇头说:
“徐小郎君,我什么都没说!我没有被他蛊惑,我们……我们只是一起挑水一起筑沟一起翻田,我没有泄露军机!”
“是么?”徐绫朝他逼近了一步,“你刚才不是还说,你们常常一起聊营中往事么?”
“是聊过……”
“高二郎,你也是老兵了,按理说不应该那样轻信。可为何昨晚听见他开口,便想也不想,就替他到处喊敌袭?”
“因为……他确实军中资历更胜一筹,这些事做不得假,尤其是许多细节地方……”
高二郎肩膀抖了起来,声音也开始发颤,两行热泪顺着脸颊滚落到泥土里。之前那些惊惶消失了,变为一种夹杂着愧疚与悔恨的醒悟与自厌。他猛地伏倒在地,额头重重磕进泥里,带着哭腔的声音嘶哑,好像是五脏六腑都绞缠在一起,才能把话说出来:
“梁四郎平日肯听我说话,我确实什么都说给他听了。以至于昨夜他一喊敌袭,我便信了。”
他抬起头,在人群里寻找着什么,然后目光直直地定在一个抱着婴孩的新妇身上,那是在昨晚骚乱时失了丈夫的丽娘。
“徐小郎君,小人做了细作的勾当,不敢求活。只求徐小郎君替我转告姐姐,我是做了错事,但我没想害人。我……对不起姐姐。”
徐绫没有立即回答,这片空地上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张南看向魏延,但魏延只望着徐绫,望着那身玄衣将她的轻盈全然敛去,只余下高山覆雪般的沉静与威严,令人不敢轻慢。可若细看,又仿佛山脚自有溪流暗暗淌过,水声缓缓、细而不绝。
“高二哥,你熟知军法。可知附和妖言、传播敌袭,以致惑乱军民、助成骚乱,该当如何?”
徐绫没有移开目光,仍然与高二郎对视着。高二郎闭了闭眼:
“与细作同罪……当斩。”
徐绫拢在袖中的手指蜷了蜷,又慢慢松开。她终于从高二郎身上移开了目光,看向张南:
“文进,这里是你部所辖,我就不越俎代庖了。”
张南那道微笑似的旧疤已经不再抖动,而是抿成一条悲悯的线,轻轻点了点头。徐绫回到那些吏员身边,对照簿册看看都有哪些家眷需要上门核验。在她身后,张南的亲兵将高二郎身边那些妇人一一请走,又有人无声上前、按住了高二郎的肩。
锵——
一声精铁破空的啸鸣在徐绫身后响起,随即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伴随着有人呕吐之后产生的酸臭。徐绫始终低着头,似乎在聚精会神地翻看名册,直到有吏员过来耳语两句,她点点头,深吸一口气,终于抬眼,循着吏员所指,看向丽娘:
“槐里郭三郎的亲眷是么?请上前来。”
丽娘抱着孩子,怔了片刻,被孟十娘推了一把,才回神低低应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她脚下发软,险些被地上的碎石绊住,幸而被人稳稳扶住。这是一只小麦色的手,凉丝丝的,带有几缕墨香。指根和掌缘都有一层薄薄的茧,粗粝的触感磋磨着她的皮肤,但丽娘并没感觉不适,反而有种置身于岩石之上的踏实。她借着这只手站稳,怀里的孩子经历过刚才的晃动,哇地哭出声来。
“不急,你先看顾孩子。”
徐绫退后两步,给她和孩子留出空间,自己也获得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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