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淅淅下起了小雨。

姜时雨披上青绿宗服,看着手边短了一截的外袍,一时有些唏嘘。

现在已是六月,魏筱筱师姐回宗门后不久便去府内闭关了,李跃师兄在被元祁长老唤走后,也如消失了一般,再未出现在药峰。

起初还常有弟子来找她打听,后面见她整日泡在灵田,也只得打消了继续堵人的念头。

而原本属于闵行的那块药田也由她接手,虽不算忙,但每日在东西两块药田间穿梭确实费了些时间。

她没觉有什么不好,只要忙起来就不会想东想西了。

如今她窗边也同钱七褚一样,摆着盆状态欠佳的云素花。

这正是当时乔金木送给她的那株,几经波折后花苞掉落,如今垂着脑袋,确实金贵难养。

旁边大些的是那截在蛇窟带回来的桃枝,这些日子倒长得不错,叶片舒展,满是生机。

上面哗啦淋水的圆形灵器是赵舟师兄上月来时赠的。

他们一行人在婆娑镇的遭遇已经传遍。崔照熙特求了掌门,将婆娑山清理蛇窟的任务挂在了事务堂。最近也常听到有师兄师姐领了任务去山神庙协作清理妖物。

可惜的是,这半月来未听到云素花的半点消息,她窗边这盆是七绝方最后的指望。

赵舟一来便看到了姜时雨窗檐下那盆无精打采的云素花,只告诉她先养好身子,一切不急。

顺便展示了许长季用重金帮买的银构假肢。

他磨合了半月,才终于将其驯服,走进人群中也不觉显眼,只会让人觉得有些跛脚。

“我身上的蛇毒魏师姐已经帮我清理干净了,这丹药与我而言,已不是必要。”赵舟看向姜时雨,又道:“姜师妹,我昨日在事务堂领了令,明日就要动身去婆娑镇了。”

姜时雨蹙眉微怔。

赵舟摊手解释道:“我计划在山下开个武馆,待我选好位置叫你。”

当晚,她忙完药田的活,又熬了个通宵,备齐了现有能用得上的丹丸,特为赵舟饯行。

也见到了祝霖师姐,她也一同坐上了去往婆娑镇的飞舟。

祝霖脸上的笑不达眼底,人也憔悴了不少。

似乎,大家都被困在其中,寻不到出路。

她闲时便守在药田,研究那本入门心法。

她之前灵力运转靠的是沧澜。

现在亦然。

不同的是,她还察觉到自己身上有另一股未知力量在体内游走。

也正是这股力量帮她进入了旁人眼中的炼气期。

她问沧澜,对方也只是哼哼唧唧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等他寻回剑身再好好帮她研究。最后还反推出个结论,既然不伤你,那就用着吧。

姜时雨扶额。

被迫认同。

她现在使用灵力终于不再受限于灵石调动,抛除这些“秘密”,也同其他修士大差不差。

竟是圆了少时不切实际的梦。

姜时雨望向窗外,阴云未散。

这雨怕是一时半会停不了。

药田的白莲也不用自己担水,她终于得了闲去见许长季。

演武场比试的人也比之前少了些,许长季倒是未变,靠在一旁梨树下休息。

姜时雨:“许师兄。”

许长季见她来,眼睛亮了下,笑着朝她走来。

“有些日子没见你了,今日不忙?”

“莲塘向来事少,我便偷懒出来了。”姜时雨又疑惑道:“赵舟师兄下山那天你怎么没去?”

许长季哑然,沉默了一会才道:“我和他吵架了。”

这半年来,许长季一直住在揽月峰,几次梦醒都能见到赵舟在院中练拳。

赵舟想继续修炼,可经脉受阻的情况又真真实实摆在面前。

为此,许长季白天在藏书阁帮着翻阅古籍,晚上在屋内帮着记录赵舟身上经脉变化。为了让赵舟安心,他还去求了师姐帮他定做了银构赠予赵舟,赵舟也常和自己说适应了……

就在他以为一切都在向好发展时,赵舟却轻而易举说出一句,我不想修炼了。

两人爆发了剧烈争吵,许长季气急搬回了山下。

许长季看了眼姜时雨,终将头别了去。

其实那天赵舟曾去戊己院寻过他。

他不愿见赵舟,在房中门窗紧关,未曾理睬。

而赵舟在门口驻足很久,留下一袋灵石后便离开了。

“我不知道他要走。”许长季声音有些沙哑,拍了拍姜时雨肩膀:“算了,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他已经选好了这条路,我拦也拦不住。”

姜时雨不知道两人间还有这事,她依稀记得赵舟同祝霖一同上飞舟后,一直紧盯着自己身后的小路……

许长季见她低头不语,飞快转了话题。

“你还记得之前和你住一个院子的钱七褚吗?”

“嗯,听说她被闫长老带走了。”她道。

她对这事也略有耳闻,钱七褚原本是被祝霖师姐带走关在揽月峰。

后来李跃师兄回宗门求助,路遇陈皓。此事最后被闫长老知晓,直接派人将钱七褚带走。

许长季开口:“有人说,她是半妖。”

“半妖?”

“对,虽说宗门招收弟子时不在乎身世,但现在闹得弟子中人心惶惶。今日她是个半妖,明日他也是个半妖,不就全乱套了?”

人族在此刻往往都更为团结。

今日还是肩并肩的战友,明日就控制不住自身灵力,反手在背后给你捅一刀,没人想将自己的性命交与他人。

“最近不少弟子已经开始提议,建议明年新弟子入门时多加一项血脉测试。”许长季抬头望向树梢梨花,剑眉上挑:“入门便直接区分,或者直接杜绝半妖血脉的试炼者。”

姜时雨下意识手指攥紧,反问:“许师兄,你怎么看?”

许长季沉默了一下,道:“我倒是无所谓,我进神木宗已有十七年,其间亦未见过半妖弟子暴走伤人。况且,钱七褚同你同院而住,你现在全头全脑站在我面前,不正证明半妖未曾伤人吗?”

姜时雨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和对方解释。

“其实,她曾给过我一护身符。”她声音缓长,看到对面许长季变了神色才继续道:“护身符里面装的是蛇蜕。”

那护身符上的蛇纹,和后来她在婆娑山见到的蛇妖花纹一致。

她不愿将自己猜测全盘托出。

那边许长季也立即联想到了婆娑山,顿感恶寒:“那你……”

姜时雨轻笑,“许是我命大?”

钱七褚时常侍奉的那几盆云素花正是婆娑山带下来的,至于那蛇蜕,她觉得是钱七褚在让她同方兮师姐接触才放出的。

遗憾的是,方兮控制不住妖力,死在了苍干镇。

许长季看着姜时雨明亮的黑瞳,婆娑山他虽未去,但闵行师弟负伤难行,留在了城主府的遭遇谁人不知,他心中泛起一股酸涩。

若受伤的是姜师妹……

他道:“那从现在开始,我支持激进弟子。”

姜时雨第一次听到这样的答复,笑得灿烂。

许长季神情严肃:“那我同你一起去丙寅院,钱七褚虽走,但房内上锁,无人能进,你直接回去免不得会受到波及。”

她如今虽搬到了药峰,但新弟子尚未入门,事务堂便不会重新分配房屋。

按道理,丙寅院的钥匙仍归她和钱七褚所有。

她想起自己走前布下的防御符箓,心里安稳。

姜时雨拱手道:“谢师兄。”

她话音刚落,许长季似比她还急,直接站起身:“现在就去吧,万一她真在房中布下了什么阵法我还能帮你挡一挡,你这练气初期的修为和普通人也没什么不同。”

姜时雨看着许长季的背影,无奈开口:“不用这么忧心,我先前在屋内布了灵符,蒋晨师兄也把过关的。”

“蒋晨才最不靠谱,他前些日子还找我借灵石,说是山下兽皮紧销,要周转一下……”

正说着,走在前面的许长季突然停下脚步,用力捶了下脑袋,道:“我记起来了,你先前交给我的那两个储物袋,已经破开了。”

是苏锣兄妹遗留下的储物袋,她当时打不开便转交给了许长季。

姜时雨好奇问:“那储物袋里面有什么?”

“都是些灵石、妖丹,里面还有两张纸薄的面具。”许长季顿了下,蹙眉开口:“我记得你之前同我说过,这是在妖兽的储物袋?”

“嗯。”

“那难办了。”许长季靠近压低声音道:“你见了便知。”

两两相望,姜时雨在许长季的眼神中读出了少有的情绪,是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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