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第25章
太极殿内。
梁帝萧衍话别大将陈庆之以后,内监吴德晖就把:七殿下萧绎和七王妃徐昭佩,皇太子萧统和其他诸位皇子一并传了进来。
众人向梁帝请安以后,梁帝问:“如今北魏时局大变,朕有诸多战略需要决策,你等前来,所为何事?”
皇太子萧统代为回应:“回父皇话,只因两日之前,军中传来七弟和王妃不睦的消息,二人想叫父皇您评理。加之儿臣因为二弟萧综归国之事,召见诸位弟弟,包括七弟,便一块前来面见父皇。”
梁帝道:“湘东王,你先说。”
萧绎把王妃徐昭佩所做的种种不德之事和假以庐陵王萧续之名、报复夫君之实,都一一向父皇禀明。
梁帝问徐昭佩:“七王妃,湘东王所检举之事,包括不限于:你不守妇道、性子傲慢、恶意报复、挑拨离间、轻谑泼辣,桩桩件件,可是属实?”
徐昭佩道:“回圣上话,儿媳做过。但是前提,只因萧绎情性冷淡,往往一个月不肯入我房中见我一回,试问哪个女子能忍?既是女子所不能忍,我记恨他,寻欢别人以刺激了他,有什么错?至于说儿媳因何挑拨离间萧绎、庐陵王、皇太子之间的兄弟之情,还不是因为萧绎不把我这个正妻当回事,反而是把下贱的民间歌姬李桃儿放在心上?”
“你还敢提李桃儿?”萧绎单目直瞪徐昭佩,“就因为你不安好心,不但李桃儿死于你之手,连我五哥萧续也因你而与我矛盾不断、最终早逝。你害了两条人命,你拿什么偿还?”
“你什么意思?”徐昭佩怼了上去,“你是想当着你父皇的面,诬陷我害死了庐陵王吗?”
“你还有什么可抵赖的?”萧绎罗列起证据来,“五哥萧续掌管荆州重地,你父亲徐绲又手握重兵,荆州内乱频发,难保不是你父亲故意挑起。可想而知,五哥在这样的领地之上任职,是何等不易。”
“你这个恶毒妇人,你做出假冒五哥向父皇弹劾本王的事情来,就一样能做出:以本王的名义挑衅五哥的妄举来。长此以往,五哥的心态如何能够不崩坏?性命如何能够不劳损?你,至今都没有一点悔意吗!”
梁帝道:“七王妃,你着实是不该因为一己之嫉妒心,就杀了那民间歌姬李桃儿和挑拨萧绎与萧续的关系,不让萧绎好过。萧续何辜?就这般成了你们夫妻镜破不圆之下的牺牲品?”
萧绎不顾萧统之前的劝阻,仍旧请求梁帝:“既然父皇您也认为徐昭佩有错,那么儿臣向父皇请旨:责罚徐昭佩的父亲徐绲,准许儿臣休妻。”
萧纲故意道:“七弟你莫要冲动,不要忘了皇太子是如何叮咛你的。父皇是圣君,也是一生追求圆满的佛门弟子,你的请求无不是跟父皇的修为背道而驰。”
这下子,徐昭佩的误会就更深了。
在她看来:萧绎之所以有这么大的胆子,在圣上面前要求处决徐氏父女,就是有皇太子萧统在背后给他撑腰。
徐昭佩豁了出去,大声道:
“圣上容禀,儿媳已经知错,但儿媳的错再大,也大不到被萧绎秋扇见捐的地步。儿媳若是成了弃妇,萧绎是称心如意了,可圣上您呢?您难道要替那个不孝子背负——指婚不当,撮合不能的骂名吗?”
“还有孙媳的父亲徐绲,戎马一生,为朝廷立下赫赫战功。圣上您要是听了萧绎的话,将我父亲革去侍中和信武大将军的职位,满朝文武必将觉得圣上您薄情寡恩,不惜功臣功劳,日后谁还会精忠报效朝廷?”
梁帝道:“朕自有考量。”
萧绎不依,道:“父皇,请您莫要再受那毒妇的蒙蔽。那毒妇坏事做尽,继续让她当王妃,还不知道她恃出身而骄会做出哪些出格之事来。大将军徐绲拥兵自重,积攒财富无数,手下的门丁都敢仗势欺人、对老百姓们横征暴敛,父皇若是不严惩这样的‘功臣’,才是对国家吏治的败坏,才是让老百姓们对您失望啊!”
梁帝道:“朕心向佛道已久,本应修得内外圆满,帝王生涯之中,不再有惩罚宗亲和国戚之事。今日湘东王你非要朕打破在佛前立下的誓言,领朕进退两难。”
“此事不难,父皇。”萧绎道,“那毒妇有罪,罪大恶极,不知悔改,您就该准许儿臣休了她,如此,枉死的歌姬李桃儿和成为冤魂的庐陵王才能瞑目啊!”
“大将军徐绲有功,父皇您给他的权力、地位、赏赐已经够多,何必觉得处置了他一个人,就会让一众人责备您不念君臣之情呢?徐绲的恶还不够多吗?纵容女儿徐昭佩,对朝廷阳奉阴违,对百姓无不压榨索取,这是罪,不能用皇恩来稀释的罪!”
梁帝揉了揉太阳穴,问萧统:“皇太子有何想法?”
萧统道:“儿臣认为,父皇应该以七弟的想法为重。七弟这些年来,的确是在过着苦日子,儿臣不忍七弟回湘东以后,家如冰窖,情如衰草。”
徐昭佩怕萧统再说出些什么不利于她和父亲徐绲的话来,就不顾一切地嚷道:
“启禀圣上,儿媳要告发皇太子与姑子元慧如有私情。”
“元慧如之父,是北魏宗室,与元子攸之父元勰关系甚笃,即:元慧如算是元子攸的远亲姐姐。她和皇太子之间,所属政权不同,所属民族不同,这份感情,非同小可。一旦酿成大祸,后果不堪设想!”
*
除六殿下萧纶以外,众人皆是大惊。
内监吴德晖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就怕圣上忽然发作,踹翻矮桌,太极殿内狼藉一片。
徐昭佩再道:
“皇太子已有太子妃蔡氏,却欺瞒众人,沾花惹草,跟姑子相好,至推崇佛教的圣上您于何地?加上那名叫慧如的姑子,又是北魏女子,竟不知皇太子是何居心,是想要在登基之后立她为后,将梁国的江山传给她的血脉吗?”
“还有,儿媳不敢欺瞒圣上,皇太子在乌镇栽下的相思树,如今已经枝繁叶茂,年年结红豆,他俩情牵彼此,一盼一至,嬉笑采撷。萧统作为国之储君,德行败坏;元慧如作为姑子,不守清规戒律。此事的严重性,不言而喻。”
“本王看你是疯了!”萧绎冲徐昭佩怒斥,“太极殿巍巍,父皇庄严,岂容你一波未完一波又起?”
“圣上。”徐昭佩看向梁帝,“儿媳在营帐之外,听的清清楚楚,萧绎跟陈霸先、王僧辩议论此事。萧绎还说,要是皇太子德不配位被废了,那么萧正德和萧纲都不能肩负大任,储君的宝座,还是要由他来坐!”
“你住口!”萧绎指着她,“本王是说过类似的话,但绝不是你所转述给父皇听的意思。”
“湘东王,那你是什么意思?”梁帝身子前倾,明显多疑,“你要是不在朕审问皇太子之前,把七王妃告发的话都解释清楚,朕就不得不怀疑你意图争储了!”
徐昭佩见事态至此,勾起了嘴角。
她在笑,笑萧绎的焦头烂额,也笑萧统的自身难保。
萧绎道:“儿臣从兵督王僧辩口中,听到长兄跟元慧如之间的事,当时就不能确认真假。后来,王僧辩再道,可以去乌镇取证,那些话就被徐昭佩给断章取义听了去,就跟长兄真的对不住太子妃一样。儿臣因为担心此事会被有心人利用和造势,对长兄不利,才会说出……万一储君之位空缺,临贺王萧正德和晋安王萧纲都不适合坐上去的话来。”
梁帝摆了摆手,让萧绎和徐昭佩都站到一旁,然后唤了萧统上前。
“太子,七王妃所告发之事,并非空穴来风。其实朕早就听到了相关传闻,说你在乌镇读书之时,与慧如相识,她是个才貌双全的女子,有着北魏女子所独有的飒爽与豪迈,跟你见过的江南女子不同,所以你被她吸引,忘却身份。”
“儿臣——”
“你先不必急着解释。”梁帝往下道,“你知道朕为什么一直没有主动向你追究此事吗?不是因为朕想要放纵你,而是朕在等待,等待你会不会主动放下这份感情。如今看来,红豆硕果累累,正如人之情思脉脉,你非但没有停止这份错爱,更是越陷越深啊!”
“父皇明鉴,儿臣与慧如没有越过那条线,各自把好感藏在心里,并未有过男女之事。红豆之寄相思,不寄私情。”
“你是朕的儿子,一出生就被立为皇太子!”梁帝强调,“朕为你选的太子妃,将来母仪天下的皇后蔡氏,也是出身名门,不管是样貌还是才华,统统配得上你。你为什么还要背着太子妃,跟别的女子有所往来,至今不愿休止?”
“儿臣跟慧如只是朋友关系。”萧统道,“彼此之间有情,但不是那种想要成为夫妻的感情;而是彼此相知,可以互说心里话的交情。”
“太子殿下,你就不要狡辩了。”徐昭佩道,“如果你们之间没有真情,萍水相逢之后,早就成过客不再惦记彼此了,还会把‘独生南国’的红豆树种下?说句难听的,慧如该不会是早就怀了你的孩子,独自抚养或是过继给哪户人家代养了吧?”
“本王没有糊涂到那种地步。”萧统知道徐昭佩在落井下石,“慧如识大体,本王有分寸,何以乱了纲常礼法?”
“萧绎跟李桃儿相识,我当是李桃儿勾引他。”徐昭佩冷扫了萧绎一眼,再转向萧统,“但太子你跟慧如定期相见,对乌镇定期到访皆是不争的事实,都是你主动,是你放不下她,不是她纠缠着你。”
“你想怎么样?”萧纶问徐昭佩,“像拆散萧绎和李桃儿那般,拆散了皇太子和元慧如吗?”
“你们听听,你们可都听清楚了——”徐昭佩环指了其他皇子们一圈,“是六殿下亲口说出‘拆散’二字的,可见皇太子和元慧如是真的在一起过,否则,没有合,哪来散?”
萧纲道:“长兄,不管你有什么非跟元慧如往来的理由,首先一点,那就是你不能忘了自己梁国的储君,你喜欢谁都好,你不能喜欢上北魏的女子。臣弟以为,太子妃并非一无所知,而是她宁愿忍让了元慧如,不跟她争夺你的喜欢罢了,你不能对不住太子妃,否则你就是自私。”
萧纪道:“长兄,臣弟长期镇守益州,对你跟大嫂、元慧如之间的事一无所知。若是七王妃告发的事属实,臣弟以为,你当着父皇的面,对父皇做出保证:日后只专心对待大嫂一人,再不跟元慧如往来,是最好的认错方式。”
“长兄有什么错?”萧纶问,“长兄哪里对不住太子妃?太子妃为长兄诞下子嗣,可见夫妻感情好。八弟,难道你就没发现,按照徐昭佩的意思,就是:咱们这些皇子,除了自己的妻妾以外,不但外头一个女人都不能有,而且还一个女人都不能认识、不能搭话、不能有所交集了。世间若大,人非神佛,谁能没有七情六欲?”
“行了,尔等诸王都别说了。”梁帝道,再问萧统,“太子,你自己到底怎么想?你和元慧如之间不清不楚的关系,要是被满朝文武知道了,被天下人知道,你要怎么交代?”
“儿臣没做又是本分之事,没做对不起梁国之事。”萧统坚定地,“儿臣无法向父皇请罪,也无法就此跟元慧如一刀两断、让她伤心苦等、抑郁而终。”
见萧统如此,徐昭佩竟然造谣道:
“皇太子,我看你是没把圣上北伐的志向放在眼里,私底下,定是叫了心腹到乌镇去给元慧如送信,好让她把消息告知尔朱荣,让尔朱荣有所准备,抗衡圣上派出的军队吧?”
“你表面上对圣上的北伐持赞成态度,内心,呵呵,却是截然相反,以元慧如和北魏之众为念。要是圣上打下来的天下,来日被你送给了北魏,那还了得?”
萧统正要辩解,梁帝就气得站了起来,指着萧统:“太子,你做过没有?”
“儿臣没有。”萧统一字一句道,“自父皇传召大将军陈庆之入宫来见,商讨北伐之事至今,儿臣一直坐居东宫,没有写过信件,没有外派过传使。四弟,六弟等人,都可以作证。”
“四贤王和六殿下都是拥护你的左右手,你怎么不说三殿下和八殿下也能为你作证呢?”徐昭佩不肯罢休,“昨晚,你那些弟弟们都睡下以后,谁知道你做了什么!但是,我却看见了——”
徐昭佩振振有词:“我看见有人快速地、偷偷地从东宫出去了!我要是信口开河,天打雷劈!!”
徐昭佩还真对天发誓起来,天公如常,不掠闪电,不响惊雷。
梁帝见状,也是信徐昭佩的鬼话,多于信皇太子萧统的真话了。
但是,梁帝哪里知道:
昨晚,的的确确是有人从东宫跑出。
不是别人,正是鲍邈之。鲍邈之离开皇宫后,跑去临贺王府见了萧正德,半夜吵醒萧正德后还挨了萧正德的一顿骂。过后,他俩又打起了新一轮的坏心眼。
*
梁帝抿着嘴唇,盯看了萧统好一阵子,才开口道:
“太子,不是朕不肯饶你,而是你不肯饶朕。”
“你宁愿给有私情的女子写信、泄露朕意,也不听朕言,及时止损。是你不以朕和梁国的利益为上,非要一错再错的,就休怪朕不念父子情份!”
“儿臣冤枉。”萧统道,不改铮铮风骨,“七王妃说言,儿臣一概不知,一概不曾做过。包括是今年中秋,儿臣跟元慧如也没有通过书信。”
“父皇,若是昨夜有人走出东宫,走离皇宫,应仔细盘查。”萧绩站到萧统身边,为皇太子说话,“盘查清楚对应之人的身份过后,才能知晓真相。不可因为七王妃的片面之词,就错怪了长兄。”
梁帝对萧统:“太子,你不要逼朕,朕要是被你逼急了,真处处往你心中无父、处处为元慧如和北魏之众的层面上去想了,真的难保自己不会在一气之下废了你!”
听到父皇说出“废了太子”四个字,各位皇子的心中,各有所想。
尤其是萧纲,本着“长兄若是被废,二哥萧综又不是父皇亲生,储君之位定当非我莫属”的信念,是暗暗高兴的。
“父皇,”萧绩点试图缓解矛盾,“长兄与元慧如之事,是七王妃所节外生枝告发的,七王妃说自己从营帐听到湘东王和陈王两位兵督议论,再说自己半夜从东宫外看到可疑之人走出,本就蹊跷。”
“儿臣想不明白,为什么七王妃时时凑巧、处处踩准,她这么针对皇太子,是想让皇太子恨她还是恨七弟萧绎?父皇您作为裁决者,是否有失偏颇?”
“四哥。“萧绎道,”徐昭佩的招数臣弟惯了。”
“她要么想要本王不好过,要么是要本王和本王兄弟们都不好过。但凡她抓住了什么可以大做文章的事情,就会闪烁其词,凭空捏造,夸大后果,使得父皇也受她左右,忘却她的罪过,转而治长兄的罪。”
萧绩道:“七王妃,长兄在东宫为父皇分忧国事和政事,处理的《奏表》和《奏疏》本本可数,根本没有时间跟元慧如鸿雁传书,卿卿我我。你东拼西凑,非要把我长兄说成是:喜新厌旧,对不住正妻;表里不一,厌梁亲魏之人,良心能安吗?”
“我说是一回事,圣上相信与否是另一回事。”徐昭佩道,“如果皇太子无私情无逆心,自然是皆大欢喜;如果皇太子存私情存逆心,我就是告发有功,将功抵罪,叫圣上免去对我和父亲徐绲的责罚。”
看着徐昭佩那副“告发于及时,救国于危难”的高姿态,萧绎没好气道:
“离间兄弟,离间父子,你这个毒妇,坏事都做绝了!”
“当下父皇伐魏的关键之期,没有了长兄在东宫坐镇和分理各项要务,朝纲运转必将有误,你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妇道人家,除了添乱和自鸣得意,还会做些什么?”
见萧统依旧不肯认错和跟元慧如一拍两散,梁帝无情道:
“众人听朕旨意——”
“从今日起,皇太子萧统禁足东宫,不许与任何人接触,不许与任何人有书信往来,除三餐送饭的膳官和内侍魏雅以外,不许再有别的人靠近皇太子。”
梁帝看向萧纲:
“皇太子禁足思过期间,朕在太极殿内专注伐魏军机期间,内政之事,交给晋安王分理。晋安王代表朕,有权决定《奏表》与《奏疏》的朱批定论,其余皇子,留在宫中,尽心辅佐晋安王,不得生出萧墙之内的是非来。”
萧纶道:“儿臣有话要说。朱批是皇帝和皇太子所用,晋安王只是皇子,不宜用朱笔,只能用墨笔作批拟。”
“朕同意晋安王如此做。”梁帝道,“你等不必多言。”
“章法乱,则国法乱,请父皇收回成命!”萧纶依旧进言。
“朕意已决,即听朕言。”梁帝强势。
见内监吴德晖在梁帝的眼神的示意下,已经走到皇太子面前,请皇太子离开太极殿,往东宫走。
“且慢,长兄留步——”萧绎拦在萧统面前,面向梁帝,“儿臣不服父皇今日圣裁之事。”
萧绎问:“到头来,只有皇太子一人受到惩罚,徐昭佩和徐绲父女都相安无事,这算什么?再者,晋安王监国之事,理应按照王侯监国之制来执行,不得逾越了皇太子的礼法。请父皇三思再裁。”
梁帝只道:“今儿上午之事,朕已经处理过了,也处理完了。”
“父皇!”萧绎恳切地叫了一声,“请父皇三思再裁。”
梁帝问:“湘东王,朕的意思你还不明白?退下。”
见萧绎不从,梁帝甚至叫来了护卫,强制把萧绎拉开。
这以后,太极殿内就恢复了安静。
太极殿外,七王妃徐昭佩飙着心满意足的脸色,对萧绎道:
“你敢打我,你敢跟我作对,敢叫圣上革我父亲徐绲的职?我就要让你知道,得罪了我,莫说自己自个没有好果子吃,你的兄弟们也一样,我能搞得他们人人含冤莫白!!”
萧绎紧紧拽着拳头,最终没有打下去。
他深深地吸气吐气,胸口剧烈起伏着,他觉得,自己再多面对徐昭佩一刻,就会疯掉。
但是,他没有狂奔而去,而是隐忍地,一步一步地走下了太极殿的阶梯,走向了东宫。
他心想:
父皇对皇太子禁足,但是没有对本王等下“不得在东宫侧阁住下”的旨意。
本王便是要在那里住下,以不变应万变,替长兄审时度势,把握了晋安王监国以后的一举一动,哪怕是隔着一道门,我也会把每一日的风云变幻,向长兄诉说清楚。
*
数日之后。
“安宁寺”中,张僧繇和应娉婷听见小沙弥来传:“四殿下前来。”便一同到禅房外迎接萧绩。
萧绩入内坐下,道:“佛门之地好,一居室之内,是真的安静。不似皇宫,夜深人静也暗流涌动;不似高门广厦的王侯之家,平和的外在之下,是张张狰狞的嘴脸和颗颗丑陋的内心。”
张僧繇给萧绩递了一杯禅茶,道:“四殿下请用茶。”
萧绩接过茶盏,按照佛门礼仪,把茶杯放进掌心,转了三圈之后,再饮。
张僧繇道:“二殿下萧综仍旧未到,我和娉婷小姐甚至连他进城的消息都没听到,真不知道是他用了易容术改头换面了,还是他去了别处,不入梁国了。”
萧绩再饮一口茶,道:“人要食粮,马要粮草,二哥他不可能只身飘零到身无一物。应是快入城了,快往此处来了。”
应娉婷问:“四哥哥,你也在这里住下、等待二殿下出现吗?”
“这里清净,最是难得。”萧绩双手握着茶盏,“皇宫里面,父皇有自己专注的事,所以只有武将们进进出出太极殿,而不见他出来过。皇太子萧统有心无力,被七王妃徐昭佩搞的与父皇父子离心,禁足东宫;当下的朝廷,除军机以外的国家大事,全权归了晋安王萧纲来理,可本王却不觉得三哥能够独当一面。”
萧绩拈花自谂:“所以本王来这里等二哥,会会二哥,比在皇宫里面沉浮的好。”
“不知道圣上什么时候能够完全信任皇太子。”应娉婷道,“圣上和太子之间的信任关系,脆弱的堪比薄冰。”
“徐昭佩怎么告发皇太子和元慧如之间的私情都好,父皇他最忌讳的,也许不是皇太子喜欢上了谁,而是那一层深深浅浅的皇太子的仁慈心。”
“仁慈心有错吗?”应娉婷问,“帝王们不是常说,仁孝治天下?皇太子仁德孝顺,符合将来当皇帝的条件呀!”
“在父皇看来:皇太子不愿跟元慧如结束关系,是珍惜一个弱女子的仁;皇太子为元慧如种下红豆树,是怕她寂寞为她付相思的仁;皇太子不介意元慧如的鲜卑人身份,是想构建和谐的南北秩序的仁。过于仁慈,这对一个要坐上皇位的人来说,不是好事。”
“四殿下,我不甚明了。”张僧繇道,“梁帝责罚太子,难道不是因为太子动了不该动的情愫,和元慧如的身份背景吗?为什么你觉得,是因为梁帝想要打击皇太子的仁心,培养起他当皇帝的杀伐果决之心呢?”
“简而言之,”萧绩道,“是因为父皇所有的寄望都在长兄萧统身上,仁君能久治却不能长治。身为皇帝,没有薄情心和寡恩心是不行的。”
“原来如此。”张僧繇豁然开朗,“那皇太子本人能不能懂圣上的苦心?”
“现在长兄在思量什么本王不知道。”萧绩轻轻摇头,“本王只晓得,七弟萧绎住在东宫侧阁,不至于让长兄对外头的事一无所知。或许,长兄不应该等待父皇的开释,而应该自己主动走出去,在晋安王萧纲应付不来繁杂的政务之际。”
“梁帝对皇太子,总是一面无情责罚,一面又盼着领罚后的皇太子能够自己破局。这样的父子关系,换作是四殿下你,”张僧繇问,“会觉得心累吗?”
“父皇让本王安民多于卫国。”萧绩心明如镜,“治国必先安民。如果皇太子是个能治国之储君,那本王就是能安民之贤王,彼此的关系相辅相成。皇子跟父皇之间的关系,只有钦佩或惧怕,不存在一个‘累’字。”
应娉婷道:“圣上把荆州、益州、晋安之类的重地都交给别的皇子领辖,只让四哥哥你管治南康,就不觉得对四哥哥你大材小用了吗?”
“我的领地,在萧绎、萧纪、萧纲的领地当中,有环抱之势,成了牵制他们三人相互斗争的存在。”萧绩用茶杯在桌面上摆出了三个弟弟的地盘,“我活着,自当保重地保皇都、让兄弟之间相安无事;可我去了,就难保兄弟们之间为了争权夺势,会做出什么后果不堪设想的错事来。”
“益州跟北魏离的近,”张僧繇问,“八殿下守在那里,却是兵力雄厚,受人拥戴。万一日后,他的哥哥们当中的谁,联手北魏来攻伐益州,只为断了八殿下称雄天下之野望,该当如何?”
萧绩道:“本王只有一句话:若萧墙之内不和至此,丢了益州,再丢荆州,那么建康城也受不住了,梁国将亡国。”
“不会有那么一天的。”应娉婷道,“僧繇你别多想。”
“并非张兄多想,”萧绩理智分析,“我那些兄弟们,随着年纪的增长和各自手中兵力和幕僚的增加,谁没有当皇帝的野心?为了当上皇帝,莫说大难来时他们会弃父皇于不顾,更是会为了各自的利益,而折损了其他兄弟的利益。”
“不能团结一致吗?”应娉婷问,“兄弟们之间各打算盘,导致梁国分崩离析,这是梁帝不愿看到的,也是天下百姓所悲绝的。”
“自古以来,帝王家的子嗣大多如此。”萧绩无奈垂眸,“第一,是要千方百计地活下来;第二,是要优劣得当不被父皇见弃;第三,是争夺那个人人都想要的宝座。越到最后,越是激烈。”
“不说这些帝王家的事情了。”萧绩道,“说北魏吧!”
“北魏最能撼动大局的人,是外戚兼大将的尔朱荣,尔朱荣必将打出‘为孝明帝元诩报仇’的旗号来,杀戮胡太后和一帮皇室宗亲。尔朱荣若是自立篡位,则成枭雄,会被各路诸侯讨伐,所以,他必将扶立元子攸为新君。本王现在担心的是,二哥萧综到梁国后到底怎么想,等他回北魏以后,又会怎么做。”
“那如果四殿下你是萧综,你会如何?”张僧繇问。
“进退两难。”萧绩道,“北魏那边,萧综好歹是娶妻成家且享有王爵的高官厚禄;南梁这边,父皇能给萧综的不过是原谅和包容,温情和归属感,萧综无法得到。所以本王如果是二哥,会在听到元子攸当了皇帝的消息以后,即刻回北魏去。元子攸能够信任的人,只有萧综;萧综愿意两肋插刀的人,也只有元子攸。”
“按照四殿下你的说法,萧综不是不见梁帝比见梁帝的好吗?”张僧繇说出自己的见解,“萧综从梁帝那里得到的东西,全是虚的,不如不要。”
“不错,现在的皇宫不见得安稳。”萧绩望向宫阙方向,“文臣和武将,各有所向;天子和皇子,齐力却不齐心。萧综到了父皇面前又能怎么样?父皇不会问他北魏的事,他也不会向父皇袒露心扉,二人如主客一般,速聚速散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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