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道拐了个弯。
何川放慢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到了。"
他先绕过那个弯。三个人跟在他后面,绕过弯,然后都愣住了 —— 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溶洞。河水从溶洞的中央流过,在洞里变浅,形成一片浅滩,然后消失在溶洞尽头的石壁下面。
溶洞很大,比之前任何一个都大,都高。穹顶很高,上面挂满了钟乳石,有的几丈长,垂下来,几乎要碰到水面。河水在溶洞里变浅了,只到腰部,四个人站在河里,河水推着他们,像是要把他们推进溶洞深处。
溶洞的中央,有一个石台。
不是天然的 —— 是被人打磨过的,雕成了一个方形的台子,大约到人的腰部高,上面刻满了符号。石台的四个角,各立着一根铜柱,黑乎乎的,被水浸得发暗,铜柱上刻着人形,头扣铜釜,和何川画里的人形一模一样。
石台的后面,是一面石壁。石壁上刻着一个巨大的人形 —— 有几丈高,头扣铜釜,双手举过头顶,像是在捧着什么东西。人形刻得很深,很粗,很原始,不像是精细的工艺品,更像是…… 某种图腾。
人形的面前,地面上,有一个坑。圆形的,大约有两丈宽,边缘刻着符号,一圈一圈,绕着坑排列。坑里面黑漆漆的,看不见底,有淡淡的青白色的光,从坑里面透上来。
何川站在河里,看着那个石台,看着那个人形,看着那个坑,脑子里嗡嗡的。
他画过这个石台。画过这个人形。二十年来,画了无数遍。但真的站在这里,他又觉得不像 —— 画里的石台是空的,这里立着四根铜柱;画里没有坑,这里有一个黑洞洞的圆坑,深不见底。
"何川?" 阿叶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怎么了?"
何川没有说话。他迈开步子,从河里往岸边走。水很急,但他走得很快,像是怕那个东西跑掉一样。他走到石台前面,停下来,伸手摸了摸石台。
石台很凉,很粗糙,上面刻满了符号。他的手指顺着符号的刻痕划过去,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 像是他摸到了自己的过去,摸到了那二十年里,每一个画着这些符号的夜晚。
"我画过这个石台。" 他说,声音有点哑,"画了二十年,画了无数遍。"
"你确定?" 陈野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你画的是这里?"
何川没有马上回答。他蹲下来,仔细看石台上的符号。符号和他画右下角的一模一样。他又看了看人形 —— 头扣铜釜,双手举过头顶,和他画里的一样。
"符号一样,人形也一样。" 他说,"但我画里没有这个坑。"
陈野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个圆形的坑:"你画里的石台,周围是什么样?"
"黑漆漆的洞。" 何川说,"只有石台上有光,青白色的,像水光。"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住了。他看着坑里透上来的光,青白色的,在水面上晃。他画了二十年,一直想不通 —— 洞里怎么会有一道光,青白色的,像水光?
现在他知道了。
他没有说话。他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剩余的人也从河里上了岸,走到石台前面。四个人浑身都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冷得直打哆嗦。溶洞里的温度比外面低,湿衣服穿在身上,像是裹了一层冰。
阿 K 把背包卸下来,拿出装衣服的防水袋。
"大家先换衣服。" 他说,"湿着会失温的。"
溶洞里有风,风从河道里灌进来,吹在身上,更冷。四个人也不管什么避讳了,背过身去,把湿衣服脱下来拧干,换上干的速干衣和抓绒衣。湿衣服搭在石台旁边的岩石上晾着,虽然洞里的湿气重,一时半会儿干不了,但至少不用穿着湿的。
换完衣服,身上总算暖和了一点。阿 K 又拿出那几个装设备的防水密封袋,一个一个地检查,捏了捏密封条,确认没有进水。手机、摄像机、录音笔都好好的,干爽的,和刚才他们湿透的样子形成鲜明的对比。
"都没湿。" 他说,松了口气,"密封袋管用。"
阿叶接过摄像机,甩了甩手上的水,开始拍素材。镜头扫过石台,扫过铜柱,扫过那个人形,最后停在那个圆形的坑上。阿 K 拿出手机,对着石台和人形拍照,手有点抖 —— 一半是因为刚才在水里冻的,一半是因为激动。
何川走到石台前面,仔细看上面的符号。
石台很高,到他的腰部。上面刻满了符号,密密麻麻的,和坑壁上的一样,但更古老,更原始。石台的中央,有一个凹槽 —— 大约有半米宽,圆形,边缘很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凹槽里面,有一层薄薄的水,倒映着头灯的光。
"这是什么?" 阿 K 蹲下来,看着那个凹槽,"像是放什么东西的。"
"感觉是放铜鼓。" 陈野说,声音很轻,"这个凹槽的大小,刚好能放一面铜鼓。"
"铜鼓?" 阿叶问。
"嗯。" 陈野说,"夜郎人用铜鼓祭祀。这个石台,应该是祭祀用的,铜鼓放在这个凹槽里,敲鼓,祭祀。"
他顿了顿,然后说:"你们看这四根铜柱,上面刻的人形,头扣铜釜,和套头葬的形制一样。这个地方,应该是夜郎人祭祀的核心区域。我们从可乐的墓葬群一路走到这里,那些墓葬、祭祀坑、符号,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 就是这里。"
四个人围着石台,看着上面的符号,看着那个凹槽,看着那四根铜柱。水声在洞里回荡,坑里透上来的青白色的光,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何川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石台上面的符号。
就在他指尖碰到符号的那一瞬间,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水声,也不是人声。是鼓声。很轻,很慢,从石台里面传出来,低 —— 中 —— 高,低 —— 中 —— 高,一下一下,和他的心跳合上了。
他猛地缩回手,鼓声停了。
"怎么了?" 阿 K 问。
"有鼓声。" 何川说,声音有点哑,"我一碰符号,就有鼓声。"
三个人都看着他,谁都没有说话。阿 K 蹲下来,伸出手,也碰了一下石台上面的符号。
没有声音。
"我碰没有。" 他说,"只有你才有。"
何川没有说话。他看着自己的指尖,指尖还沾着石台上的水,凉飕飕的。他知道,是他的联觉引起的。他听得见那个声音,那个声音也听得见他。他一靠近,那些符号就有反应。
"这个地方," 陈野说,声音很低,"看起来是专门给能听见的人准备的。"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落在几个人耳朵里,都像砸了一下。没人接话。何川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指尖,指尖还沾着石台上的水,凉飕飕的。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看着石台后面的那个人形。
人形有几丈高,刻在石壁上,头扣铜釜,双手举过头顶。刻痕很深,里面积了水,倒映着头灯的光。人形的眼睛位置,是两个凹槽,不大,大约有拳头大,里面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他往前走了几步,走到人形面前,仰起头,看着它。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鼓声,是人声。很轻,很远,从人形的眼睛里传出来,像是有很多人在很深的地方说话,声音透过石头,闷闷地传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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