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菱上前一步,追问他:“所以,那个鬼是什么时候找上你的?他究竟想从你妹妹身上得到什么?”
结合种种事迹与推断,施菱能猜得都已经猜过。
然而,她仍然无法想象背后那只鬼的阴谋究竟是什么。
当下也只有从柳泽羽,这个受它指使的人身上还能探究些线索。
施菱见他犹犹豫豫,也不催促,只是面色平静看着,等他开口。
柳泽羽沉默片刻,几经踌躇,还是耐不住施菱目光,终于缓缓吐露:“三年前,我在军中不堪受辱,便从战场上逃走了,后来为了躲避士卒追捕,一路走了很久,从城外逃进城内。”
“我回到琅川城,不敢回昔日的柳家,那宅子也早叫人分走了。后来从旧仆口中打听出,妹妹被送去了槐堂村。我本打算再躲几日,就去寻她。”
他的脸上忽然掠过一阵恍惚,仿佛忆起曾令自己魂牵梦萦的事物,半晌,才道:“可就在去槐堂村的路上,一连几夜,我梦到了从前的柳家,是我在这十几年里想象了千百遍的场景,一切都没有改变。我还是那个锦衣玉食的柳少主。爹娘也仍然是旧时模样。”
“就在我沉浸在梦里的时候,那个女鬼就是这样出现的。她在我回忆里突然出现,她伏在我的耳边告诉我,我想要的一切,她都能给我,甚至还会帮我复仇。”
“只要……我替她做事。”
闻言,施菱平静的眼底漫开一层凝重,细想他的话,再对照前事,慢慢开始理清思路。
女鬼。
所以导致槐堂村发生的这一切,甚至让往生门关闭的幕后之鬼,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都是她。
只是,唯令她没有想到的是,那女鬼竟然能直接出入人的梦境,通过梦境来引诱柳泽羽。
无论如何,鬼魂留在世上,即使留存执念,也是自己的执念。一个寻常女鬼,是如何通晓他人执念?又如何能借其执念潜入梦中引人上钩?她到底有何本事?
施菱拧眉,直觉告诉她,柳泽羽口中的女鬼不能简单归属于普通的鬼魂一类。
她不简单。
柳泽羽继续往下说:“我也不是没有怕过,我其实也犹豫。我是惜命的,纵然落到这步田地,也怕她所要的代价,会害死我自己。”
“结果,她后来又告诉了我一个消息。她说我的妹妹,死在了槐堂村。”
“我……当然不信。可过了一段时间到了槐堂村,竟然真的看见了她的坟墓。”
柳泽羽讲着,佝偻着背咳了几声,眼里也呛出泪,忽然笑了笑道:“你说可不可笑,从军营里逃出来,好不容易活下来,不仅失去了一切,甚至以为唯一活着的妹妹也死了!”
忽然,柳泽羽面色一转,满脸愤恨地道:“所以我恨透了槐堂村的人!若不是柳家衰落,他们连我与繁枝的面都见不到,谁会踏进这种穷乡僻壤!”
“繁枝和我一样,从小锦衣玉食长大,她根本不该做这些事。她的身体,也定是来了这里后操劳过度才亏损成这样!”
“所以槐堂村的人凭什么,再多的人,也不过是一些贱命罢了。有什么资格让我妹妹一个高门贵女为他们耗尽心血而死!”
“最后,我答应了那个女鬼,既然柳繁枝是因为他们死的,那用他们的命来换我妹妹复活也是天经地义!”
施菱冷眼看着眼前已经上了年纪的柳泽羽,将他的自私与虚伪尽收眼底,看得一清二楚
她冷冷开口道:“是吗?”
当完全沉浸于自己世界的人,所做所为,都在为心中自认的正确之事让路罢了。
柳泽羽这般坚决而疯狂,凭施菱如何说理,他也只固执己见,分明是已经陷进自己划分的三六九等。
他想复活柳繁枝的心或许是真,但是更多的,是为了满足自己所欲。
施菱亲历过柳繁枝的记忆,柳家这几场兴衰起落,于她而言,其实不过几瞬之间。
即使她对柳泽羽过去的经历有所感触,也属实无法共情柳泽羽的情绪。
毕竟这世上高低贵贱不过是世俗与秩序的划分,生命应是从来平等。
施菱又想到樊大秀口中的两个孩子,葛越并无印象的兄长们,心中更升起一股沉重。
也许,柳泽羽的经历让人叹惋,从锦衣玉食的贵公子变成如今衣衫破旧的中年男人,天差地别。
但是也比那些在战场上死去的普通百姓人家的孩子幸运。
至少他活下来了,他有过一段富足日子。
“我想复活柳繁枝,”柳泽羽没有在意施菱的冷语,而是继续陷入回忆,他闭眼,“我不知道那个女鬼想要的具体是什么。”
“她只说我做完这一切后,要我从妹妹的魂魄上拿走一样东西。但是这样东西并不会影响她复活。”
魂魄上的什么东西,为何会让鬼觊觎?甚至不惜设下这一切大计来谋取。
施菱道:“那鬼是让你如何做?”
柳泽羽道:“她让我按她说的布下蜡烛与修整青石碑。便能引来鬼群。”
“再借这两样控住村里人,让鬼群里最强的那只男鬼,把一村人的生魂都吸尽。蜡烛的缘故,我能看见那些鬼魂。而那女鬼要我做的,是在复生术起效、繁枝复活那时,用烛火烧去她一点魂魄。她要的东西,就能到手了。”
施菱静默不语。
这蜡烛究竟是何种邪物,烧灼魂魄又会将鬼魂伤成什么模样?她不曾听闻。
但可以肯定,绝非如女鬼说得那般轻巧,对柳繁枝不会有什么影响。
那女鬼是说不会影响“柳繁枝复活”。
可却没说对复活之后的柳繁枝有没有影响。
从魂魄里拿走的东西,断然没有“一点”那么简单,加之复生术本身就是邪术,会反噬、蚕食原本的魂魄。
这些,必然都会对柳繁枝造成极大的影响。
思及此,施菱悠悠放下手,质问他:“你就没想过,那女鬼说的也许是假的?你真用蜡烛烧了她的魂魄,她还活得了吗?”
“如果真的复活了,但是魂魄有缺,她复活后又是什么样?你确定她还能跟之前那样吗?”
施菱一通逼问,柳泽羽明显愣住。他先前的坚决渐渐淡去,目光闪躲,分明是不敢与她对视。
柳泽羽不敢回答,因为他当然想过。
但是在柳泽羽的那些自以为是面前,他情愿相信那个最不确定的可能,也试着要赌一把翻身。
毕竟听下来,这一切对他而言,都没有任何代价。
施菱听下来,总算看清了柳泽羽此人,看似为妹妹好,为柳家好。似乎在他眼中,全村人的性命,也抵不上柳繁枝一个。
然而,舍他人,救亲妹,其实是借口。
先前由于害怕女鬼可能会让他自身付出代价,便犹犹豫豫不敢做危及自己性命的事情。
后来,一听说要的是槐堂村村民的命与自己妹妹的一部分魂魄,就能找出这么多理由来怨恨村民,甚至最后心安理得的献祭他们。
用多么深情的言语将自己粉饰成疼爱妹妹的好兄长。其实就不过是一己之私,未替柳繁枝真正考虑过,只是为了成全他那套阶级之分的执念,和他过去肆意快活的生活罢了。
柳泽羽垂下头,试图辩解道:“我只是走投无路了而已。”
不合时宜的,他又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你不会杀了我吧?”
即使是被揭穿,他第一时间顾着的,仍然是自己的性命。
施菱不禁嗤了一声。
天将破晓,晨光朦胧,渐次铺开。第一缕阳日落在施菱肩头,缓缓化开,最后照出她的面容。
少女背光而立,面容小巧,眉眼清亮而有灵韵,透着健康的气色,颊边隐隐几点淡色雀斑,乌黑的眼眸随意扫过他。
夜色的冷意淡去了一些,施菱侧了侧身体,让那道光透进破屋,照在柳泽羽身上,柳泽羽一时被那光晃了眼,抬手刚想去遮。
就听见施菱的语气无半点波澜地道:“为何要你命?你害的不是我。”
柳泽羽缓缓呼出一口气,道:“那就好。”
他似乎还拿不准,犹豫了一阵,还是道:“我真的没有会害死繁枝,我发誓,我是想让她复活,毕竟她是为这一个村子的人死的,那用他们的命换她的命也是应该的。”
“而且,我也没想到取走繁枝魂魄的一部分会那么严重,我只是,真的走投无路了而已。”
施菱淡淡瞥过他一眼,道:“不用跟我说。去同你妹妹亲自说。”
柳泽羽一怔,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施菱道:“而且,你害的人不是我,所以也轮不到我来处置你。该处置你的,是槐堂村的人。”
柳泽羽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他抬头,在晨雾薄光的映射下,让他将眼前的人终于再看清了些。
她原本就带着几分锋芒,而那份从内里透出来的野气,更叫人不敢轻慢忽视她。此刻施菱神色愈冷,无端生出几分压迫来。
柳泽羽不由得缩了缩身体。
施菱却未理会,只转过身。不远处,一名白衣少女缓缓飘来,身后黑压压随着一群鬼。
不是那些鬼魂们来了,又能是谁?
一道荧火默默飘到施菱身边,施菱转过身抚了抚他,道:“比我想象中来得快。”
苏子南:“毕竟诸事已了得差不多了,而且天也快亮了。”
施菱一愣,俯身凑近鬼火,悄声问道:“你如何得知我的阵法天亮时会衰退的?”
苏子南也轻声答道:“从符纸上察觉到的。”
“我想,思虑周全些,总也不会错。”
施菱再一次感叹苏子南多智近妖,连这样的细微之处,都能观察得如此分明。
道士的阵法,本就是为克制鬼魂而设。
鬼魂于夜间藏匿暗处,道士的困缚之法便能让其无处可避。如此庞大的鬼群,阵法唯有夜间方能施展得开,力量也会更盛。因此,即使鬼愈强,阵法也能束缚得愈紧。
可若到了白日,尤其正午,这阵法反而会没那么强了。即使鬼魂虽也会被削弱,困缚之法却发挥不出夜晚的效用。若是这么多鬼群突然纷纷反击,她才在幻境里走了一遭,耗损了不少灵力,真要应付起来,怕是会有些吃力。
柳泽羽看不见那些鬼,他伏在地上,神思恍然,仿佛丢了魂。
施菱打了个响指,柳繁枝身上的符纸应声生效,实体便显形在柳泽羽面前,半空中,柳繁枝默默看着他。
柳泽羽闻声,只瞧见柳繁枝,猛然惊了一跳。
一旁有鬼低声嘀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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