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工那日天格外好,打谷场东头的空地上堆满了木头、铁件。

赵大爷带着两个后生挖地,卖力地号子喊得震天响。褚榆蹲在一旁,拿着炭条标尺寸。

日头渐高,蹲久了褚榆眼前开始发白,脑门直突突。

忽然,后脑勺猛地一疼。

她本能往前扑,手撑在地上划出好几道口子。

身后传来朦胧的喊叫……

“姐姐!!”

“褚丫头!”

“叫你们造,叫你害我儿子!”

石块不断砸来,落在她身上,意识模糊间,仿佛又见到那张面目狰狞的脸。

青荔跪在褚榆身边,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捞起袍角,死死捂住那道不断渗血的口子。

鲜红从她指缝淌出来,触目惊心。

几个眼尖的后生麻利行动,拦的拦王栓娘,喊大夫的喊大夫。

里正匆匆忙忙赶来时,王栓娘正被人从柴火垛里拽出来。

她瘫在地上撒泼打滚,嘴里不停地骂。

里正喝止住两个要动手的后生,让人把她架起来,扭送见官。

“怎么样大夫?”

土胚房里围满了嫂子婶婶,褚榆闭着眼,眉头死死皱着,青荔在一旁眼泪嗒吧嗒吧掉,握着的那只手止不住打颤。

“我姐姐怎么样啊?”她哽咽着问。

大夫用干布条擦擦沾血的手,道:“砸着头了,幸好口子不深,缝了两针,过些时候会好的。”

他写了个方子递给里正:“得抓几服药,这几日只要没有头晕、恶心,便没什么大问题。”

里正连忙吩咐人去抓药,又嘱咐几个婶子搭把手,把人扶回去再说。

一行人围在褚家床边时,褚榆才终于费力地抬眼。

“褚榆啊,”里正躬腰,语气中藏不住的担忧内疚,“这些日子你好好休息,别去谷场了。”

褚榆正要说什么,里正抬手止住她。

“水车的事我盯着,老赵头也都在,少你一个没事,你先好好养着,你等好一些再去也不迟。”

不等她开口,何叶从外头猛然冲进来。她头发散着,脸上挂着薄汗,大口喘着气。

何叶扑在褚榆床旁,把她从头到尾瞧了个遍。

“娘,没事。”褚榆声音又轻又低。

何叶抹了把眼睛,转过身对里正恶狠狠道:“我家丫头替你们办事,你们倒好,连她安危都保证不了,那黑心肝的泼妇呢?”

里正被她吼得一愣,连连道歉,说:“已经送官了,你放心你放心,一定给褚榆一个公道。”

何叶胸口起伏着,瞪了他好一会儿,吸吸鼻子,用力指了指门口,意思再明显不过。

“药都在这里,你好好养伤,过些日子我再来瞧你啊。”里正倒退两步,带着人出了屋。

“娘。”褚榆轻声唤何叶,何叶立刻蹲在她身边。

“很疼是不是?”她抽泣着,“娘在这。”

她扒开褚榆的手,手上好几道口子,虽不深,瞧着总是骇人。

“青荔,取药酒来。”

一旁吓得抽噎的青荔赶忙去取药酒来,帮着何叶摊开褚榆的手。

“定然有些疼,你忍一下。”何叶说。

药酒点在手心,热辣辣的,褚榆咬唇一声不吭。

“姐姐,”青荔泪眼婆娑道,“疼你就哭吧,没事的。”

褚榆咬牙摇着头:“不怎么疼。”

青荔低下头,小小肩膀颤得更加厉害。

等上好药酒,褚榆挣扎着想起身,被何叶一把按住:“躺着,不许动了。”

“就是呀姐姐,大夫说了若是再头晕恶心就不好了。”青荔说完,麻利从桌上拽了本书来塞给她。

“姐姐看书,不能动。”她说。

何叶拍拍青荔的背,“我去弄点吃的,好好看着你姐姐。”

青荔郑重其事点点头,半趴在床上,一眨不眨盯着褚榆,生怕她再有动作。

褚榆头上裹着白布条,躺在床上,一翻身就疼,只能悻悻半举着书。

“我来举。”青荔眼尖,抢过书,踢飞鞋爬上床坐在她身边,一本正经举着。

“要翻页姐姐就拽一下我。”

那本《百工纪要》她看了许多遍,字体却没有一次像今日这样模糊。

“姐姐疼是不是?”青荔的袖子蹭过褚榆的眼尾,小心翼翼,“哭一会儿就不疼了,娘打的我疼,我也这样。”

书摊开在她腿上,那一页写着:轮轴比榫口阔两厘,转则顺,涩则减油。

日头渐斜,她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模糊间,见门帘掀开,青荔端着水碗搁在床头矮凳上。

“还疼吗?”她问。

褚榆艰难掀开眼皮,哑着嗓子:“不疼。”

青荔赶忙端起水喂到她唇边:“喝一口。”

顺着她的动作,褚榆一口气喝了半碗,才心满意足躺回去。

青荔趴回床沿,瞧着她的书,问:“姐姐,这是写如何做水车的?”

“什么都教,还有你的木雀呢。”她说。

说到木雀,青荔像想起什么,噔噔跑回屋,捧着木雀塞给她。

“给你,抱着睡。”

褚榆瞧着怀里的木雀,已经有些旧了,翅膀上的羽纹被她摸得有些光滑,关节咬合处有些小撬动的痕迹,不过依旧是圆圆滚滚。

她把木雀捂在胸口,暖呼呼的。

何叶端着碗进来时,两个姑娘正窝在一起闭目养神。

“青荔起来,让姐姐吃点东西。”她说着,把粥碗搁在一边,“这些日子,你就在家看看书,哪儿也别去。”

勺子在粥碗舀动,热腾腾的气往上涌。褚榆没多说,只点点头,接过粥。

帘子落下,后脑勺还一阵阵疼,她按了按头上的布条,继续喝粥。

院外朦胧传来吆喝调子的声音,听不真切。

傍晚青荔揣着木雀出了一趟,嚷嚷着阿莱要看。等再送回来,上头系着几条红绳。

“阿莱去城庙求的,替姐姐报平安。”她说。

褚榆拨弄两条红绳,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姐姐,”青荔轻声喊她,淡淡道,“我又砸了她家一遭。”

褚榆指尖一顿,以为自己听岔了:“什么?”

“砸她家。”小丫头说的稀松平常 。

褚榆只觉得后脑勺疼得更加厉害,半晌没说出话。

“别担心姐姐,这回我学聪明了。”她狡黠地笑着。

任由褚榆问,也绝口不提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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