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令人挑的日子极好,赏花宴正值八月,那日万里无云,凉风习习。
林德柔带着两个孩子到苏家时,苏家门口已停了好些车马。里边各家姑娘依着趣向,或赋诗书画,或调香品茗,四处轻声笑语。
仆妇引着林德柔入回廊,又有人去向周令人禀报。
不多时,一穿着藕荷色暗花罗长褙子、身量高挑的妇人便快步迎来,脚边的浅碧色罗百褶裙团团旋开,身后跟着嬷嬷女使和几个衣着尚可的妇人。
“好些年不见,妹妹可是风采依旧啊。看来虽然福州远了些,孟家二郎却是个会养花的。”
周令人执着林德柔的手,笑吟吟地打趣道。
都是成婚好些年的妇人了,谁怕这两句话?
林德柔一扬眉,也笑道:“都说这花养护得好不好,一时半刻是看不出来的,都在平日的功夫上。看来江学士日日下值后带回去的吃食珍玩,确实是滋养啊。”
说了几句“针锋相对”的话,六年未见的生疏感便消弭了许多。
周令人挽着林德柔,兴冲冲就往里边走:“几年前你还来信说,你这点茶的手艺精进了许多,在福州难逢敌手,甚是寂寞。我可不信,你在那儿是知州夫人,谁敢真的与你相争?”
“当年大大小小的品茶宴上,魁首不是你就是我,今日咱们就好好比比。”
年过三十了,都已结婚生子,她竟还是这样风风火火的性子,面上半分疲态也无,看来确实如传闻所言,日子过得极为畅意。林德柔心里微微叹气,面上却只一副无奈的笑。
“今日你可是东道主,府里头的事都指着你,哪里就能这么潇洒了?我这两个也得你看顾呢,卓如,惟诚,来给周夫人请安。”
“什么周夫人,那都是外人叫的。好孩子,别听你们阿娘的,来叫周姨母,姨母给你们见面礼。”
周令人大喇喇地蹲下来,笑眯眯地对着两个孩子说道。
卓如和惟诚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向自家阿娘,见林德柔点了点头,才行礼称“姨母万安”。
周令人从一旁的女使手中接过两枚青玉牌,上书“平安”二字,一手一个塞给了卓如和惟诚,又唤了个妈妈来带路。
“带孟家的四姑娘和六郎君去天绘亭,我记着焕姐儿在那儿呢,跟焕姐儿说带着孟家妹妹玩,去吧。”
说完,当真撇下一众人,拉着林德柔品茶去了。
林德柔这些年接连孕育两个孩子,又要操持家里家外,给周令人去信说起品茶已是好些年前的事了,本不愿去。
只是又想起嫂嫂带着君如所向之处,正是在品茶一带,便顺着周令人去了。
原巴巴跟着周令人的有二三妇人,其中一头戴白角垂肩冠、身披真红罗大袖衫的妇人见二人走远了,没忍住酸道:“那是个什么人物,方才周令人说她是个知州夫人么?跟我穿得也差不离,周令人对我们也没个好颜色,怎的对她另眼相待。”
一旁穿着素色褙子的妇人暗暗一嗤,面上只浅浅笑道:“我们都是这两三年才嫁来的这边,不认识的人还多着呢,想来应当是周令人的故交吧?我那姐儿说今日与人比插花,我便去看看,失礼了。”
说着,也不等对方再问,行了个礼便转身走了。
好实在的蠢货!哪里差不离了?
就算都是大袖衫,难不成你敢用深青色缠枝牡丹纹镶边么,这起码也是命妇才有的规格,去哪家都该要好生接待的。方才两人说话这样熟稔,显然是有旧情的,自然更加不一般。
何况这还是在别人家里头,四下多少丫鬟婆子,竟也说得出主人家待人“没个好颜色”这样的话,真是吓煞她也。
还是速速离去的好,免得这人做了什么蠢事波及自己。
再说君如这边,正端坐在郑秀莲身旁,粉紫色的一团不吵不闹,甚是乖巧。
郑秀莲当年读书识字也是徐太夫人教的,这会子在太夫人面前,也是恭恭敬敬的。
“老夫人瞧着精神头可真好。学生当时听人说,老夫人自称年老寂寞,才想着教几个学生来排解,看来这几个学生倒是收得好啊。”
徐太夫人将近耳顺之年,头发斑白,朝天髻梳理得一丝不苟,半点不显老气。
闻言,太夫人却斜睨了郑秀莲一眼,“现下这几个孩子如何,还不好说。只是你这个学生,我却是不敢认的,若认了你,我这学堂的名声可就散得干干净净的了。”
郑秀莲自知理亏,只嘿嘿一笑。
要说郑秀莲和徐太夫人这段师生缘分,是往前数二十年的事了,早已鲜为人知。
当年陛下以臣子身举兵,犯了文人大讳,因此麾下好些年都缺文官文吏,更别提教书先生了——但凡能识字算账的,都叫陛下给逮去干活了。
可再怎么着,子孙后代总不能都是一窝子睁眼瞎吧?事急之下,当今皇后便下令,请了数家能认字的夫人,在学堂合力教导各家的幼童,徐太夫人正是夫子之一。
那时郑秀莲已和孟希贤成婚,二人一起领兵,本不该和学堂夫子有什么牵扯。
后前朝军队兵分数路,郑秀莲带着一支水军护卫本营根基,自感不通文墨、有碍习兵家之事,于是腆着脸也混进学堂去了,正好是到了徐太夫人门下。
不想郑秀莲虽也算恭顺守礼,于读书上却是十窍通了九窍,师生二人均是苦不堪言。于是郑秀莲只粗学了几个字、能看懂兵书之后,便火燎一般跑了。
见徐太夫人低头喝茶,郑秀莲明白这是不揪着这事的意思,便讪笑着把身边的君如往前一推:“学生资质愚钝,白费了老夫人一番心思。这不,学生今日特意请了老夫人,是将功赎罪来了。”
说着,郑秀莲扭头朝君如使了个眼色,君如便机灵地给徐太夫人请安。
“老夫人万福。晚辈闺名君如,今年七岁了,在家中行三,父亲是孟家二郎,平陆县君是晚辈伯母。晚辈在家中时,听伯母提起过徐氏学堂,便央着伯母带晚辈来求见老夫人,想到老夫人的学堂就学。”
“原是这样。去学堂和在家里头可是不一样的,我与你伯母虽有些交情,却也是不能在众人面前偏私的,一样要吃好些苦头。素来听说你伯母疼爱你,她也是知道我的规矩的,怎的还硬拉着你来呢?”
君如连忙解释道:“老夫人误会了。求学乃是大事,伯母是不会纵着晚辈胡闹的,此事是晚辈的主意。来赴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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