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山脉绵延千里,像是巨龙俯卧在大地之上,脊背隆起处便是九座主峰,而归元宗只是盘踞在龙首位置的一颗明珠。

所谓"外围",不过是龙爪子附近的丘陵地带。寻常这里出没的魔化妖兽,顶多一阶巅峰,连二阶都罕见。各峰弟子每季度来清剿一次,与其说是历练,不如说是给年轻修士们一个见血的机会。

但今日的云梦山,雾气浓得有些反常。

云清站在山道口,仰头看着那层灰蒙蒙的瘴气,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她今日穿了一身正红色的束腰劲装,袖口和裤腿都用黑色细绳束紧,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绣暗纹的腰带,头发高高扎成马尾,插着一支赤金步摇。背后斜背着那把黑剑"无名",手里拎着一串糖葫芦——临出门前陆昭塞给她的,说是"压惊用"。

"这雾,"她咬下一颗糖葫芦,含混不清地说,"不对劲。"

谢凛站在她身侧,一身玄色劲装,乌木簪束发,惊鸿剑横在手中,剑身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剑鸣。

"魔气,"他冷冷道,"比平日里浓了三倍。"

"三倍?"陆昭摇着折扇凑过来,今日他换了身墨绿色的锦袍,腰间挂着那面天罗地网,整个人看起来像只花枝招展的孔雀,"谢师兄,你这剑骨雷达还挺准啊?"

谢凛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没接话。

阿福从两人中间挤进来,一身灰布衣裳,背上背着个小药篓,清秀的脸上满是紧张:"师姐,我刚才问了一个杂役师兄,他说……三天前,外围的瘴气就开始变浓了。驻守弟子查过,但没查出原因。"

"没查出原因?"云清把糖葫芦签子往地上一插,拍了拍手,"那就是有原因,只是他们查不出来。"

她转头,看向山道另一侧。

那里,白絮正被两个凌霄峰弟子搀扶着,缓缓走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白的纱裙,外罩一件浅青色的薄斗篷,头发挽成松松的低髻,插着一支白玉簪。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走起路来轻轻蹙眉,每一步都像是在强忍疼痛。

"白絮师姐,你伤还没好,何必逞强……"旁边一个圆脸女弟子心疼得眼眶都红了。

"没事……"白絮虚弱地笑了笑,那笑容像是一朵在风雨中摇曳的小白花,"宗门历练……我不能缺席……"

她说着,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云清身上。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白絮柔柔地笑了笑,那笑容真诚、关切,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畏惧?

云清也笑了。

那笑容贱兮兮的,带着一种让人浑身发毛的了然。

"白絮师姐,"她挥了挥手,声音甜得像蜜,"气色不错啊。都能来爬山了,看来论道会上我那一掌,拍得不够重?"

全场瞬间安静了一瞬。

白絮的脸色僵了零点一秒,随即眼眶一红,眼泪簌簌地掉了下来:"云清师妹……你……你还在怪我吗……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当时只是……"

"你只是被我打飞了,"云清坦然接话,"顺便吐了血,顺便昏迷了,顺便卧床三天。白絮师姐,你这身子骨,比我想象的结实啊。"

"云清!"徐青的声音从山道上方传来。

戒律堂副长老今日亲自带队,一袭玄色长袍,面容严肃得像是谁欠了他八百灵石。他身后跟着四名戒律堂弟子,手捧记录玉简,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全场。

"今日历练,各峰弟子分组行事。每队不得超过五人,不得深入'禁区'——即万兽谷方圆十里。违令者,戒律堂处置。"

他说着,目光特意在云清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里的审视和警告,毫不掩饰。

云清抱着胳膊,懒洋洋地回视他:"徐长老,您看我干嘛?我又不会吃了您。"

徐青冷哼一声,开始分发传讯玉牌:"每人一块,遇到危险捏碎,执法弟子即刻赶到。现在,分组!"

分组很快完成。

云清这一队,自然是她和谢凛、陆昭、阿福四人。按理说应该再加一个栖云峰弟子凑满五人,但云清直接拒绝:"人多了拖后腿,就四个。"

白絮那一队,凌霄峰四人,加上白絮共五人。她"伤重",被安排在最外围的区域,理论上最安全。

"白絮师姐,"云清忽然开口,笑得一脸无辜,"您在外围好好养伤,别乱跑。这山里雾大,万一迷了路,走到万兽谷去……可就不好了。"

白絮浑身一僵。

但她很快恢复了那副柔弱的模样,虚弱地笑了笑:"多谢云清师妹关心……我会……小心的……"

她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逝的阴冷。

林子越来越深。

瘴气像是一层灰色的薄纱,缠绕在古树之间,阳光被过滤成惨淡的惨白色,落在地上斑斑驳驳。

云清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拿着那根烧火棍,棍头挑着一张黄纸——那是她画的"探路符",能感知方圆百丈内的灵气和魔气波动。

"左边,三百丈,两头一阶裂风狼,"她头也不抬地说,"陆昭,你的网。"

"得嘞!"陆昭一抖天罗地网,金色的网化作一道流光,朝左侧密林冲去。

"嗷呜——"两声哀鸣,网到擒来。

谢凛走在云清身侧,惊鸿剑始终半出鞘,剑骨在微微共鸣,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右边,两百丈,一阶腐骨蛇,"云清又道,"阿福,你的火球符。"

"是!"阿福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箓,鼓足勇气扔出去——

"轰!"

火球在右侧灌木丛中炸开,一条灰黑色的腐骨蛇被炸得翻滚出来,还没等它起身,谢凛的剑光一闪,蛇头已经落地。

"配合不错,"云清点头,继续往前走,"继续保持。"

阿福兴奋得小脸通红:"师姐!我扔得准吧!"

"准,"云清头也不回,"再偏三寸就炸到谢凛脚上了。"

阿福:"!!!"

谢凛冷冷地瞥了阿福一眼,那目光吓得阿福缩了缩脖子。

"对、对不起谢师兄……"

"无妨,"谢凛面无表情,"他炸不到我。"

云清在旁边笑了一声:"裸泳男,你这话是在安慰阿福,还是在炫耀?"

谢凛的剑柄握紧了。

"云清。"

"在呢。"

"你再叫那个外号,我把你的糖葫芦全劈了。"

"那你就是跟陆家的糖葫芦铺子过不去,"云清满不在乎地摆摆手,"陆昭,你爹的糖葫芦铺子,怕不怕金丹剑修砸场子?"

陆昭摇着折扇,笑嘻嘻地接话:"怕什么?谢师兄要是真砸了,我就让我爹涨价,从谢师兄的月例里扣。"

谢凛:"!!!"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这两个人一般见识。

他加快脚步,走到云清前面,背对着两人,冷峻的嘴角却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这几日,他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云清嘴贱,习惯了陆昭插科打诨,习惯了阿福在旁边咋咋呼呼。

他甚至……有点习惯这种吵吵闹闹的感觉。

惊鸿峰上,从来没人敢跟他这样说话。他是首座大弟子,天生剑骨,所有人见了他都是恭恭敬敬,低着头喊"谢师兄"。

他的世界,除了剑,就是更锋利的剑。

但搬到栖云峰这几日,他院子隔壁每天都热热闹闹。早上云清练剑骂娘,中午陆昭带着食盒来蹭饭,下午阿福抱着话本来求云清讲故事。

吵得很。

但他居然没有拔剑。

"谢凛,"云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剑骨在震。不是普通的妖兽,对吧?"

谢凛脚步一顿。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惊鸿剑。剑身确实在微微震颤,发出一种低沉的、不安的剑鸣。

"前方,"他冷冷道,"有东西。很强。"

云清走到他身边,把烧火棍上的探路符往前一送——

黄纸突然"噗"的一声,自燃了。

云清瞳孔微缩。

探路符遇强则燃,说明前方的魔气或灵气波动,已经超出了这张符能承受的范围。

"至少是二阶巅峰,"她低声说,"甚至可能……"

"三阶。"谢凛接话,声音凝重。

全场安静了一瞬。

三阶妖兽,相当于人类金丹初期到中期。而他们这支队伍,谢凛是金丹初期,云清是筑基后期,陆昭是筑基中期,阿福是练气六层。

理论上,三阶妖兽不该出现在外围。

"撤退?"陆昭收起折扇,难得严肃起来。

"来不及了,"谢凛的剑彻底出鞘,剑锋直指前方浓雾深处,"它……已经来了。"

话音未落——

"轰隆隆——"

大地剧烈震颤!

前方的瘴气突然翻滚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树木倒塌的声音此起彼伏,夹杂着一声低沉到令人灵魂发抖的咆哮——

"吼——!!!"

一头庞然大物,从浓雾中缓缓走出。

那是一头虎。

但比普通猛虎大了十倍不止。浑身覆盖着漆黑的鳞甲,每一块鳞甲上都刻满了暗红色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咒。它的眼睛是纯粹的血红色,没有瞳孔,只有两个燃烧的血洞。额间,一道金色的"王"字纹路被魔气侵蚀成了黑色。

"吞天犼……"陆昭的声音在发抖,"三阶巅峰……相当于金丹后期……怎么会出现在外围?!"

云清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她死死盯着那头吞天犼,丹田内的道种在疯狂震颤。不是恐惧,是一种……被挑衅后的暴怒。

"不是自然出现的,"她冷冷道,"有人把它放出来的。"

"谁?"阿福吓得躲在云清身后。

"不知道,"云清从背后抽出那把黑剑"无名",剑身在掌心发出一声低沉的剑鸣,像是在回应她的战意,"但不管是谁——"

她转头,看向谢凛,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笑:

"裸泳男,敢不敢跟我屠个大的?"

谢凛看着她。

红衣少女站在瘴气中,马尾飞扬,琥珀色的眼睛里燃烧着九色的光芒。她明明只有筑基后期的修为,面对三阶巅峰的妖兽,却没有一丝畏惧,反而笑得像只是遇到了一头稍大一点的猎物。

"你找死?"他冷冷道。

"找死是我的兴趣爱好,"云清坦然道,"但今日,我不找死。我要它死。"

她说完,不等谢凛回应,身形一闪,像是一团红色的火焰,朝吞天犼冲去!

"云清!"

谢凛大惊,连忙提剑跟上!

吞天犼怒吼一声,血盆大口张开,喷出一团墨绿色的毒雾!

那毒雾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萎,连石头都被腐蚀得"滋滋"作响。

"散开!"

云清大喊,身形在空中诡异地一折,像是一片落叶,轻飘飘地避开了毒雾。她落地的瞬间,手中的黑剑"无名"划出一道九色的剑光,直劈吞天犼的前爪!

"铛——"

剑光劈在鳞甲上,发出金铁交鸣之声,火星四溅!

鳞甲上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好硬!"云清瞳孔微缩。

吞天犼吃痛,狂怒咆哮,一只巨爪带着腥风,朝云清头顶拍下!

那爪子足有磨盘大小,要是拍实了,云清能直接被拍成云清酱。

"云清!闪开!"

谢凛的剑到了。

"铮——"

惊鸿剑化作一道寒光,快得肉眼难辨,一剑刺入吞天犼拍下的巨爪关节处——那是鳞甲覆盖最薄弱的位置!

"噗嗤——"

黑血喷涌而出,吞天犼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巨爪偏了三寸,擦着云清的身侧拍在地上,砸出一个三尺深的大坑!

云清趁机后撤,落在谢凛身侧,喘了口气:"配合不错。"

"你不要命?"谢凛冷冷道,声音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筑基后期,敢正面冲三阶巅峰?"

"不冲怎么办?"云清理直气壮,"等它把我们全拍死?"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烧火棍一挑,蘸着朱砂就开始画符。

"陆昭!网!"

"来了!"陆昭一抖天罗地网,金色的网朝吞天犼罩去。但那吞天犼只是怒吼一声,声波就将金网震得倒飞回来,陆昭被震得连退七八步,一口血喷了出来。

"妈的……"他抹了抹嘴,"三阶巅峰,果然不是盖的……"

"阿福!护住陆昭!"

"是!"阿福连忙掏出云清给的护体符,捏碎,一道淡金色的光罩将他和陆昭罩住。

吞天犼的尾巴像是一根铁柱,横扫而来,抽在光罩上——

"砰!"

光罩剧烈震颤,出现了裂纹,但撑住了。

云清 meanwhile,已经画完了第一张符。

"谢凛!引它抬头!"

谢凛没有问为什么。他提剑,身形如电,惊鸿剑化作一道惊虹,直刺吞天犼的左眼!

吞天犼狂怒,仰头咆哮——

就是现在!

云清把符往地上一拍!

"定身!"

"嗡——"

一道九色的光芒从符箓中爆发,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按住了吞天犼的头颅!

吞天犼庞大的身躯僵住了!

虽然只有短短三息,但足够了!

"谢凛!七寸!鳞甲缝隙!"

谢凛的剑光再起,这一次,他动用了全力。天生剑骨发出清越的剑鸣,惊鸿剑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银光——

"惊鸿一剑!"

"噗嗤——"

剑光刺入吞天犼颈下鳞甲的缝隙,直没入柄!

"嗷呜——!!!"

吞天犼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砸得大地都颤了三颤!

黑血如泉涌,染红了方圆十丈的土地。

全场死寂。

云清站在血泊中,红衣被黑血溅了几点,像是雪地里落了几朵墨梅。她提着剑,喘着气,看着那倒地的巨兽,忽然笑了。

"三阶巅峰?"她吐了口带血的唾沫,"也不过如此。"

谢凛收剑,走到她身边,冷冷道:"它没死。只是重创。"

果然,那吞天犼虽然倒地,但仍在抽搐,血红的眼睛里燃烧着暴怒和不甘,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嗬嗬"声。

"补刀?"云清问。

"我来。"谢凛提剑,正要上前——

忽然,他的剑骨剧烈震颤起来!

"不对!"他猛地转头,看向浓雾深处,"还有!"

"轰隆隆——"

大地再次震颤!

这一次,不是一头。

是两头。

三头。

浓雾中,一双双血红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黑暗中被点燃的鬼火。

"怎么……怎么可能……"陆昭脸色惨白,"外围怎么会有这么多三阶妖兽?!"

云清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看着那浓雾中浮现的巨影,握剑的手,指节发白。

这不是历练。

这是屠杀。

有人,要把他们全灭在这里。

与此同时,万兽谷边缘。

白絮站在一块巨石后,脸色苍白,浑身颤抖。

她手中握着一块碎裂的黑色玉片——那是"引兽令"的残骸。她刚才用这令牌,强行打破了万兽谷深处的一道封印缝隙,引出了三头被封印的魔化妖兽。

但她没想到,那封印比她想象的更脆弱。她只破开了一角,却放出了三头三阶巅峰!

"前辈……"她在识海中颤声问,"现在怎么办?三头吞天犼……云清死定了,但我也逃不掉……"

识海中,魔神的声音虚弱却兴奋:"放心,本座自有安排。你只管'逃'回营地,'报信'。记住,要装得足够惨,足够惊恐。"

"那这些弟子……"

"死几个人,算什么?"魔神冷笑,"死得越多,云清的罪就越重。她带队深入禁区,害死同门——这个罪名,够她万劫不复。"

白絮的嘴角,缓缓上扬。

她收起碎裂的玉片,转身,跌跌撞撞地朝营地跑去。

一边跑,一边尖叫:

"救命——!!!万兽谷……万兽谷的妖兽跑出来了——!!!"

那声音凄厉至极,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林子深处。

三头吞天犼呈品字形,将云清四人围在中央。

每一头都有三阶巅峰的修为。它们的气息连在一起,形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威压。

云清的护体符光罩已经撑到极限,裂纹像蜘蛛网一样蔓延。

谢凛的惊鸿剑上沾满了黑血,他的左臂被毒雾擦了一下,衣袖腐蚀殆尽,皮肤上出现了一片狰狞的紫黑色。

陆昭的天罗地网已经彻底报废,他靠在树干上,嘴角挂着血,扇子也折了。

阿福缩在云清身后,小脸煞白,但仍然死死抓着几张符箓,手在发抖,但没有逃。

"师姐……"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怎么办……"

云清没有回答。

她看着那三头巨兽,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兴奋。

丹田深处,那株九色道种在疯狂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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