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昼把殷九幽从邻镇叫了回来。

殷九幽到码头的时候,小蛟正在浅水里等着,它看见殷九幽从水里爬出来,游到他脚边转两圈,尾巴搭了搭他的鞋子。殷九幽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

“这就是那条小蛟?”

“嗯。从海沟里翻出来的。”

尘昼取出捞上来的碎罐片和那只完整的陶罐。殷九幽拿起碎罐片看着罐底的符号,“这粉磨得比我细。我磨的粉掺了杂质,老人魂气里带的碎渣没筛干净,这罐里的粉过好几遍,细得跟面粉似的。这不是我磨的。这粉比我的好,抽的壮年人的魂,不是老人的。”

尘昼大惊道:“壮年人?”

“老人魂气薄,抽出来颜色浅,灰白灰白的。年轻人魂气厚,颜色沉。这罐里的粉青,抽的年轻人。我抽了快一年的老人魂,磨出来的粉全给了卢柳。卢柳拿我的粉做引子引妖。但这批粉不是我磨的,也不是卢柳收的。有人在别处抽魂,磨成粉沉在海里。罐子被海流冲开,魂粉溶进水里,流到北面的阵眼里。”

尘昼把碎罐片收起来。

“你抽过年轻人的魂没有?”

“没有,我只抽老人。老人家本来就没什么劲,抽完歇半个月缓回来,壮年人抽魂会伤身子,抽多了要出事。我不干这缺德事。”

“那就是画阵人自己抽的。”尘昼有了定论,“他在别处抽了魂,小蛟翻出来的七罐只是一部分。这片海沟下可能还有更多。”

殷九幽把陶罐收进包袱里。“这批粉我带回去细看看。能看出抽的是哪一带的人,兴许能顺着线索找到画阵人抽魂的地方。”

“多久能看出来?”

“两三天。粉里带着人的魂气,魂气里有地气。山里的人跟海边的人魂气不一样,海边的人跟镇上的人也不一样,我能分出来。”

殷九幽背着包袱走了。

小蛟仰着脑袋盯着尘昼。

“你带我再下去。”尘昼朝它招招手,“把剩下的罐子全翻出来。碎的也翻,碎片上兴许还有没溶干净的粉。”

小蛟扑通钻进水里。尘昼游到那片海沟,往北再探两丈,泥里至少四五个碎罐的残片,他把位置记下来,浮上来跟阿池说:“底下还有碎粉,得挖出来。”

他从阿池的船里拿了两只空竹筐,小蛟两只爪子扒拉着泥,把碎罐片一片一片叼出来放进筐里,尘昼扫了小半筐。挖了半个时辰,两只竹筐装满碎罐片,他把碎罐片翻过来认出三个字:“槐树沟”。

渔村西三十里的山坳里有个小村子就叫槐树沟。尘昼在镇上赶集听人提过,那村子这两年人丁不旺,年轻力壮的都往外跑,留下的全是老弱病残。但画阵人抽的青年魂——年轻人都跑了,他抽谁的?

他浮上岸把碎罐片递给阿池。“画阵人在槐树沟抽壮年人的魂,抽完了磨成粉沉在海底。那村子如今人丁不旺,可能因为壮年人被他抽空了。”

阿池接过碎罐片踹踹道:“槐树沟离清水镇不远。我小时候跟着爹去赶过集,那边山路难走,村子藏在山坳里,外面人轻易找不着。”

尘昼把两只竹筐搬上船,“明日我去一趟槐树沟,看看那村子还剩多少人?”

槐树沟藏在山坳里从渔村西行三十里,过了清水镇再北拐,钻过一片杂林子才能看见村口。尘昼走了一天,村口的老槐树下蹲着一位老头,他缩着脖子抽烟袋,“找谁?”

“路过,讨碗水喝。”

“往里走,第三家门口有口井,自己舀。”

尘昼往村子里走。村子二十来户人家,好几家的院门虚掩着,门上结了蜘蛛网。他走到第三家,院子里有一口井,井边放着一只木桶。他舀了水顺便把蛟珠贴着井往下探。井水下的阵纹刚刻上去不久,顺着村路往北去了。

他往村里走了一圈。

好些院门锁着,锁头生锈锁了好几年。有几户院门他推开,院子里杂草丛生,走到村西头,一户院子里传出小孩断断续续的哭声。

院子里一位年轻妇人正烧火,锅里煮的是一锅稀得见底的菜糊糊。灶边蹲着两个小孩,小三四岁,瘦得脑袋大身子小,正哇哇哭。妇人初见尘昼问道:“你是……”

“路人,讨口水喝。村口老头让我进来的。”

妇人拨了拨柴火,“你坐,我给你舀水。”两个小孩见到美人,缩在妇人身后,两只大眼睛探出来,盯着尘昼目不转睛忘了哭。

“村里人怎么不多?”尘昼问。

妇人的脸色沉了沉。

“走了,这两年都往外走了。年轻力壮的都去城里找活路了。留下的都是老人孩子,还有走不动的。”她把锅盖掀开,“我家那口子去年也走了。说去镇上找活,去了半年也没回来。”

“村里人呢?这两年有没有人得病?”

妇人低头回忆。

“倒是没有病,就是…人越来越没劲。以前下地干活一天能锄两亩,现在锄半亩就喘。村里几个劳壮力,去年一个个没力气,有的连锄头都举不动了,就收拾收拾走了。走的人没一个回来的。”

尘昼朝院子外面望了望。“你家那口子走前,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

“他那阵子老是犯困,白天干活干着干着就在田里睡着了。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浑身没劲,也不知道怎么了,后来村里跟他一样的人越来越多,大家都说水土不好,能走的都走了。”

尘昼出院子往村北去了。

村北是一片梯田,田上长满了野草,地里的庄稼稀稀拉拉,没人打理。他探到梯田地底下有一个大阵,连着山坳外面的山路。阵纹出了山坳拐进一片林子分了岔。一条去了清水镇,另一条往北去了暗河上游。

这个村子底下布着阵,画阵人抽的魂就是从这村子抽的。阵纹埋在梯田下,村里人天天从在上面走,不知不觉魂气就被抽走了。一天抽一点,人只觉得没劲犯困。抽两年,壮劳力全抽空了,能走的走了,走不了的老弱留在村里,画阵人嫌他们魂气薄不抽了。

树下的老头还蹲在那里抽烟叶,看见尘昼回来抬了抬眼皮:“看完了?”

“看完了,村里这两年走了多少人?”

“走了十七八个都是青壮年,”老头把烟袋从嘴里抽出来,磕了烟灰,“走了也好。这地方没劲,待着也是白待。”

“有没有人回来过?”

“没有,一个都没回来。”老头又把烟袋塞进嘴里吸了一口,“不过我夜里倒是见过一个人。他不常来,一两个月来一回。瘦瘦高高的,头发花白骑着破驴去村北那片梯田。”

尘昼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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