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事过去第三天,有人来找她。
来的人站在台阶底下没有往上走,站了有一会儿,等到手上那件事告一段落才开口。开口之前先眯了一下眼睛,不是光线的问题,是看不清。看不清的时候他就眯,眯久了眼角有两道细的褶子,褶子在暗处看不出来。
他说他叫王语,眼镜丢了。
丢的那天是第一天。早上还在,洗脸的时候摘下来放在窗台上,洗完脸回去拿,窗台上是空的。找过,找到中午,找到后来大家往外跑,就没有再找。
从那天起他就这么看人。看谁都往前凑一凑,凑到能看清轮廓为止,凑得太近了别人往后退,他就再往前半步。
他一直在这个场地上,坐着的时候在第七排靠后,跟别人一样领那半勺,一样在名册上划横。名册上他那一行的字是他自己写的,写的时候鼻子几乎碰到纸,写完拿远了看,看不出自己写的是不是那两个字。
言昭说:“现在配不了眼镜。”
“知道。”他笑了,笑完又说,“其实也不完全是为了配眼镜。”
他问的是另一句。
“我们真的回得去吗。”
这一句问出来,台阶边上正好有人路过,路过的人听见了,脚步慢了一下,没有停,慢完就走过去了。走过去以后隔了两个人又慢了一下。那句话传开了,传的时候一个字也没有改。
言昭没有马上答。
她想的时候看的是别处,看的是台阶底下那一片坐着的人。五百多人挤在这个场地上,坐着的一半,躺着的一半,躺着的那一半里有人一整天没有起来,起来的时候要人扶。
回得去这句话,说出来只要三个字。
说出来以后,这五百多个人明天还要起来排队、还要抬水、还要按名字领那半勺。说了这句话,他们明天会起得早一点,抬水的时候会多走一趟,排队的时候会少挤一点,夜里守门的人会多守半个钟头。
不说这句话,明天这五百多个人还是这么过,因为除了这么过也没有别的过法。
不一样的地方在第三天以后。说了这句话的人,到了第七天会问路在哪儿;到了第十天会问还要走多久;到了后来会问是谁说的。
这些她都想到了。想到最后那一步的时候,她知道自己在想的是一件该想的事,不是一件想了就能改的事。
她把这些想完了,想的时间很长,长到王语以为她不会答了。
【“回得去。”】
王语听完没有立刻走,问:你怎么知道。
答:不知道。
那你说回得去。
答:我说回得去。
王语没有再问。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三遍。
第一遍是原话,三个字,一字不差,连说之前那一下停顿都在。第二遍他换成自己的声音在心里说了一遍,说完自己摇了摇头,觉得不对,又换回她那个声音。第三遍他只记住了声音——因为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往前凑了凑,凑到一半被前边的人挡住了,他看不清台上站的是谁,他只知道说话的那个人比他矮一点,声音是平的,不快,也没有往上扬。
他没有看清她的脸。
他记下的是那句话的声音。
那天下午她把活分了下去。
分之前在纸上列了一夜,列完撕了,又列了一遍。第二遍上头的名字是按事情排的,不是按人头排的,排完自己看了一遍,看不出哪里不对,但也说不上好。
闻笙管药。学医,实习过半年,认得出哪些是能用的,哪些只是看着像,现在是“牧师”。接的时候只说了一句:我手里没有东西。言昭说:有东西的时候你就管。
邵获管队。校队那个,跑得快,落地没有声音,现在是“骑士”。管队的意思是每天谁出去、出去几个人、什么时候回来,都由他排。他接的时候问:不听我的怎么办。言昭说:那就让他们来找我。
贺生管算。老教授,是从第一天就主张算一算的人,现在还是“暂没有”。管算的意思是每天进出多少、还剩多少、按这个数还能撑几天,都由他记。他接的时候说:我算的跟你算的不一样怎么办。言昭说:那就两个都记着。
贺生又说了一句:我这个数是加减法。进出加减,谁都能验。言昭问:那要是不止加减呢。
贺生说:那就得天天改。改的人不是我。
她没有接话,想起第七排靠边那一个,想起他裤脚上那一圈白。她没有给顾枢派活,派给他的活得先有个数,而那个数不在她手上。
烧火的分给了两个人,夜里守门的分了三班,抬水的还是原来那一队。分到后来有人举手,说他们那边也想有人管,管的就是南边那一片的秩序。言昭说那就你们自己挑一个。
挑出来的那个人站起来的时候自己都不敢认,站了一会儿才问了一句:那我管什么。
言昭说:管你们那一片谁跟谁挨着。
分到最后,纸上剩下一栏是空的。
有人问:你管什么。
她说:
【“我管所有人。”】
问的人听完愣了一下,愣完笑了,说那不是最大的吗。
她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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