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着阴云压在教学楼顶,天色灰败得像蒙了一层洗不掉的尘埃。

刚下课的喧闹没有半点温度,少年少女们的笑闹落在孟栖耳里,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刺人的凉。

课堂上老师一次次不分对错的敲打、旁敲侧击的定罪、明目张胆的偏袒,像细密的霜,已经薄薄覆满了他的五脏六腑。

他早就不期待公道了。

从昨天班主任不问缘由劈头盖脸训斥他、从四十四个同窗齐齐沉默、从施暴者安然端坐笑看他罚站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彻底懂了。

这里的公道,从来不属于孤身无依的人。

只属于抱团的多数,属于张扬的强势,属于被偏爱、被包容的那群人。

而他,是被集体剔除在外的异类,是天然有错、天然该忍、天然活该承受一切恶意的人。

孟栖垂眸,指尖轻轻抚过崭新的笔记本纸页。

昨夜熬至深夜,一点点补回来的笔记,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每一个知识点都被他反复梳理、反复核对,是他忍着浑身酸痛、压着满心崩溃重新拼凑回来的希望。

旧本被毁,心血归零。

他不怨天,不怨世人凉薄。

他只拼命补救。

因为这是他唯一的路。

唯一不会背叛他、不会冤枉他、不会践踏他的东西。

可他越是珍惜,旁人越是看不惯。

后排几个男生扎堆靠在桌沿,视线肆无忌惮地落在他身上,低声说笑,句句带着针锋相对的恶意。

“还学呢?装模作样给谁看?”

“昨天闹那么大的事,脸皮是真厚,换我早就请假躲家里了。”

“我看他就是故意博关注,孤僻矫情,心眼小得要命。”

“唐峥就随手泼杯水而已,至于吗?小题大做。”

轻飘飘几句话,抹去他数月深夜的苦熬,抹去他被损毁的心血,抹去他被殴打、被冤枉、被当众定罪的所有委屈。

在他们嘴里,受害者的疼痛永远是矫情。

施暴者的肆意永远是小事。

这就是七班默认的规则。

孟栖听得一清二楚。

耳尖微微发僵,指腹死死压住纸页,压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他没有抬头。

眼神依旧平静,没有愤怒,没有辩驳,没有泛红。

只是心底某一块温热的地方,又一寸寸、彻底凉透。

他已经习惯了。

习惯所有人不分青红皂白的诋毁,习惯所有人理所当然的偏袒,习惯所有人站在高处,轻描淡写否定他所有的苦、所有的坚持、所有的清白。

付尧坐在不远处,指尖死死攥着笔,指节发白,胸口闷得快要窒息。

他听得每一句污蔑、每一句刻薄,心口就沉一分。

他是亲眼见证全部真相的人。

他看见孟栖那厚厚一摞笔记,密密麻麻、字字认真,是日复一日熬到凌晨的痕迹。

他看见唐峥嬉笑着泼水,看着整本整本笔记瞬间报废,没有半分歉意。

他看见孟栖只是想要一句道歉、一个公道,却被反手扣上挑事闹事的罪名。

他看见唐峥主动动手、拳打掌掴,嚣张跋扈,毫无人性。

可现在。

所有过错归于孟栖。

所有恶行被集体抹平。

所有真相被流言掩埋。

而他,作为最清楚真相的旁观者,依旧坐着、依旧沉默、依旧什么都不敢说。

懦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裹住他,让他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流言杀人,看着群体霸凌一点点碾碎一个人的尊严,看着清白者被全员钉在耻辱柱上,受尽唾骂。

沈筱低着头,眼眶又一次热了。

她不敢回头,不敢看向后排。

可她脑海里一遍遍浮现出昨天孟栖抱着一摞湿透烂纸、脊背挺直、一言不发走出教室的背影。

那背影太孤、太瘦、太倔强、也太可怜。

明明满身伤痕,满心委屈,却依旧不肯低头、不肯示弱、不肯当众崩溃。

他把所有狼狈藏起来,把所有痛苦自己吞掉,把所有委屈压进心底。

可这群人,连他一点安静自持、一点努力向上,都容不下。

非要踩着他、诋毁他、抹黑他,非要逼得他低头、逼得他消沉、逼得他彻底垮掉,才肯罢休。

阮柠合上书,眼帘轻垂,眼底一片寒凉死寂。

她看透了。

这个班级从不是和睦集体。

是一座温柔包装的囚笼。

他们用合群当作正义,用从众当作清白,用沉默当作无辜,用轻飘飘的流言当作刀,日复一日,凌迟唯一一个不合群的少年。

没有人觉得自己在作恶。

每个人都只是随口一句、随意一眼、随意一次漠视。

可千千万万次的随口,千千万万次的沉默,千千万万次的从众,堆叠起来,就是压垮一个人的万丈深渊。

而最讽刺的是——

全员心安理得。

全员自认善良。

全员觉得是孟栖自己性格孤僻、自己不合群、自己活该。

唯有阮柠清楚。

是这群人,一点点把他逼成了如今的孤绝模样。

教室最前方,司野抬眸,淡淡扫过后排。

视线掠过少年单薄挺直的脊背,掠过他干净隐忍的侧脸,掠过他指尖稳稳压住纸页的克制姿态。

他看得很清。

少年眼底无怒、无怨、无悲、无乞。

只剩一片被反复寒凉浸透之后的、死寂般的平静。

像风雪压尽的荒原,寸草不生,却依旧地平线挺立,不肯坍塌。

司野眸底深处,那抹隐晦的玩味愈发浓重。

他见过无数被孤立、被排挤的人。

有人哭闹,有人暴躁,有人自暴自弃,有人摆烂堕落,有人卑微讨好,有人崩溃休学。

唯独孟栖不一样。

他不闹、不疯、不怨、不求、不卑、不亢。

被冤枉,不辩。

被诋毁,不语。

被欺凌,不吵。

被冷待,不求。

所有人都在用力践踏他。

他只用力守住自己。

守住干净、守住自律、守住底线、守住仅剩的尊严。

这种极致隐忍、极致坚韧、极致孤高,太过少见。

太过……诱人注目。

司野收回目光,唇角压着一丝无人察觉的淡凉。

继续看着。

看他能撑多久。

看这满目霜雪,能不能压弯这一根孤骨。

唐峥坐在人群中央,听着周围人附和自己的说辞,听着所有人一起诋毁孟栖,心底愈发得意嚣张。

他最看不惯的,就是孟栖这副样子。

不管别人怎么说、怎么骂、怎么针对,永远一副冷淡自持、与世无争、高高在上的模样。

好像所有人的恶意都伤不到他。

好像所有人的诋毁都不值一提。

好像他们这群抱团喧闹的人,在他眼里,不过是庸俗闹剧。

这让他极其不爽。

极其憋屈。

他就是要打破这份平静。

就是要撕碎这份自持。

就是要让孟栖低头、难堪、狼狈、崩溃。

他偏头,对着身边两个男生抬了抬下巴,眼神示意后排。

无声的默契,瞬间达成。

课间喧闹依旧,没有人注意这场无声的针对即将升级。

没有人预料到,这短短十分钟的课间,会彻底冻住孟栖心底最后一寸温热。

两个男生嬉笑着起身,装作打闹追逐,故意往后排方向冲来。

脚步很重,动作张扬,一路撞桌碰椅,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发笑。

就在路过孟栖座位的瞬间。

其中一人脚步刻意一崴,身体猛地一撞。

“哐——!”

剧烈的撞击狠狠砸在孟栖的桌沿。

桌面猛地震颤、颠簸、倾斜。

摊开的崭新笔记本、刚补完的大半页重点、堆叠的习题册、文具、草稿纸,一瞬间尽数滑落。

哗啦一声。

纸张漫天纷飞。

崭新的、刚刚熬夜补救回来的笔记,整页整页摔落在地。

边角磕在桌脚,折出深深褶皱。

另一人顺势抬脚,看似无意,实则精准无比,重重碾过落在地面的纸页。

鞋底粗糙的纹路,狠狠碾压、揉搓、蹭擦。

刚写好的工整字迹,瞬间模糊、晕开、破损。

干净雪白的纸页,沾满灰尘、污痕、褶皱、裂痕。

短短一秒。

他熬尽深夜、忍尽崩溃、倾尽心力补救回来的心血——

再度碎裂。

再度作废。

一切重来。

两个男生装作慌乱道歉的样子,眼底却全是戏谑、得意、挑衅。

“哎呀不好意思,没站稳!”

“抱歉啊孟栖,不小心撞你桌子了。”

语气轻浮,毫无歉意,字字都是刻意的嘲讽。

周围看热闹的同学纷纷笑起来。

细碎的、看热闹的、幸灾乐祸的笑声,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彻底灌满整间教室。

没有人觉得过分。

没有人觉得恶意。

没有人觉得残忍。

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场普通打闹,不过是不小心弄乱了他的书。

只有孟栖自己知道。

这不是不小心。

是明目张胆、肆无忌惮、变本加厉的恶意欺凌。

是仗着人多势众、仗着老师偏袒、仗着全员默许,肆无忌惮地摧毁他所有努力。

一次泼水毁旧本。

一次碾压碎新本。

他拼尽全力拼凑回来的一点点希望,被他们轻轻松松、嬉笑打闹间,再度碾碎成灰。

漫天碎纸落在脚边,脏污褶皱,狼狈不堪。

像极了他此刻被反复践踏、反复碾碎、反复摧毁的人生。

教室里的笑声依旧不止。

人人看热闹,人人觉好笑,人人轻飘飘。

没有人替他捡一张纸。

没有人说一句过分了。

没有人制止这场刻意的欺凌。

没有人看向他骤然泛白的脸色。

付尧浑身僵硬,心口狠狠一抽,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看着满地破碎的笔记,看着那些工整字迹被鞋底碾脏碾碎,看着孟栖桌前一片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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