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钱上的“陆道”两个字被指腹搓得发亮,陆九喧把它翻过来,背面那道竖钩笔画被铜锈咬得只剩半截。他攥紧铜钱,掌心压着钱缘,硌出一道浅印。树屋门口的帘子垂着,芭蕉叶边角卷了,叶脉里积着灰白的尘。阿依蹲下去捡骨哨,哨口从泥里拔出来时带出一小撮湿土,她没擦,直接把哨子攥在掌心,指缝里挤出泥水。

“哥。”她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低,尾音收得快。

帘子后面没有回应。那只枯瘦的手缩回去了,门框上留着五道抓痕,指甲印陷进木纹里,深的地方能卡住半粒米。陆九喧把长剑收回鞘中,左手拇指扣住剑鞘卡扣,右手把桃木法剑抽出来,剑尖朝下,铭文没亮。他往竹梯方向走了一步,靴底踩断的气根还在渗白汁,汁液沾在鞋底边缘,拉出一条细丝,丝头垂向泥地。

“里面那位,”他开口,声音不高,“手上有铜锈,指甲缝里嵌着铜钱渣。你拿过那根拐杖。”

帘子动了一下,从底下伸出一根紫檀木拐杖,杖头先着地,笃地磕在门槛石上。拐杖后面跟出来一条腿,只有一条,从胯部往下就没了,裤管用麻绳扎在腰上,扎口的布条被磨得起毛。那人拄着拐杖跳到门口,脚掌朝后翻,脚趾抓地,脚背上全是老茧。他头上扣着一顶破斗笠,斗笠边沿压得低,遮住半张脸,露出来的下巴上长着青黑色的短毛,嘴唇厚,牙从唇缝里支出来,一颗门牙缺了半边。

阿依的骨哨在掌心里震了一下。她低头看哨口,哨孔里凝着一粒水珠,水珠在震感里碎成雾。

“活的。”她退到陆九喧身侧,靴跟踩到一根落枝,枝桠断成两截,“但哨子认不出他是什么。”

独脚站在门槛里没动,拐杖拄在右手,左手垂着,手指关节粗大,指甲发黑。他抬起斗笠边沿,露出一双眼窝深陷的眼睛,眼白浑浊,瞳孔缩成针尖大的黑点。那双眼睛盯着陆九喧掌心的铜钱,嘴唇动了两下,喉咙里滚出一串声音,像石子在水底互相磨。

“陆……道……玄。”三个字,每个字之间隔着一口气。

陆九喧把桃木法剑横在身前,剑身铭文亮了一瞬,光映在独脚脸上,照出他颧骨上两道旧疤。独脚没有躲,反而把拐杖往门槛外挪了半寸,杖头点地,点出一个浅坑。

“你认识陆道玄。”陆九喧说的是肯定句。

独脚把斗笠摘下来,拿在手里转了一圈。斗笠内层用铜丝编了一层网,网眼嵌着碎铜片,铜片拼出一个模糊的图案——三道横线,中间一道竖钩,底部一个圆圈。和周铁山账本封底的压痕、石闸上的刻痕、铜钱背面的竖钩,笔画走向一模一样。

“他给我刻的。”独脚用拐杖头敲了敲斗笠内层的铜网,铜片震出细响,“刻完就走了。他说他去找账册,让我在这里等。等了……”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脚趾在泥地上抓了一下,“等了多少年,数不清了。”

阿依往前走了一步,骨哨攥在胸前。她盯着独脚的脸,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几息才开口:“你在这里等的时候,有没有见过一个苦聪人?年轻男人,右手缺一根指骨。”

独脚把斗笠扣回头上,帽檐压下来。他拄着拐杖跳到树屋侧面,拐杖头拨开一堆落叶,露出底下一块压平的泥地。泥地上有五个浅坑,排列成一只手印的形状,拇指坑旁边缺了一个指头的位置。他指着那个空缺。

“他来过。我给他指了路,往林子北边走了。走之前他掰了一根指骨下来,说有人会来找。”独脚的声音低下去,像铜片在砂纸上拖,“后来来了个穿马帮衣裳的人,把指骨拿走了。再后来……”他停住,拐杖头在泥地上画了个圈,“来了个戴斗笠的,跟他穿一样的衣裳。他把我按在这里,拿铜钱盖了我一身。”

陆九喧把铜钱从掌心翻出来,钱孔朝上。独脚看了一眼铜钱,拐杖头点向树屋后面:“那边土坑里,铜钱底下,还有东西。我没敢翻。”

阿依已经绕过树屋,靴底踩在腐叶上,叶面陷下去,露出底下的铜钱层。土坑边缘的土色和周围不一样,深褐色,混着铜锈渣。她蹲下去,手指拨开表层浮土,铜钱一枚接一枚露出来,钱孔里穿的红绳都烂断了,铜钱表面刻着生辰八字,字口里填着黑泥。她拨到第三层,指腹碰到一个硬角——骨哨的哨口从铜钱缝隙里支出来,哨身上缠着红绳,绳结打法是她阿妈教她的双环扣。

她把骨哨抽出来,哨口里塞着泥,她用指甲剔了两下,剔出一粒铜渣。哨身内侧刻着两个苦聪字,笔画被磨得只剩浅痕,她凑到眼前辨认,是“阿夏”——她兄长的乳名。

陆九喧站在土坑边,把铜钱放回坑里,铜钱落进钱堆,撞出几声脆响。他蹲下来,从怀里摸出录音铜片,铜片边缘的铜锈蹭在指腹上,他把铜片贴近阿依手里的骨哨。铜片刚靠近哨口,哨身开始震,震感从哨口传到哨尾,阿依的虎口被震得发麻。铜片跟着震起来,在陆九喧指间转了一圈,转速越来越快,铜片表面浮出细密的纹路,纹路里渗出声音。

赵四的声音先出来,和之前听过的那段一样:“……我把独脚引到宿营地,周铁山死了,匣子被抢了。但匣子里没有账册,账册在……”录音断了一下,铜片转得慢了一拍,然后接上,“新首领不是首领,它也在找账册——它想用账册换回自己的名字。”

阿依的骨哨从掌心滑到指间,她攥紧哨身。录音铜片转完赵四那段,停了一息,又转起来。这次的声音变了,调子低,咬字慢,每个字尾音往下沉,像铜柱里灌了水。

“……陆……道……玄……”

三个字从骨哨里传出来,声音比独脚刚才念的清楚,但哨孔里同时涌出一阵铜锈味的噪音,把后面的字盖住了。陆九喧把铜片贴得更近,铜片几乎压进哨口,噪音更大,骨哨震得阿依整条手臂都在抖。她咬住下唇,把骨哨从陆九喧手里抽回来,哨口贴到唇边,没吹,先吸了一口气。

苦聪驱邪调从哨孔里出来,调子不高,音阶跳得快,三短一长,反复三遍。第一遍吹出去,铜锈噪音退了一截;第二遍,骨哨表面浮出一层细汗似的水膜;第三遍,水膜碎开,噪音被滤干净,剩下的声音从哨尾泄出来,落进土坑里,在铜钱堆上弹了两下。

“陆道玄。”

名字完整了。陆九喧站在原地没动,桃木法剑的剑尖垂向泥地,铭文暗着。他右手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指节发白,剑柄上的缠布被他攥出几道褶。阿依把骨哨从唇边拿下来,哨口冒着热气,她指腹上沾着哨身震出来的铜屑。

“你师父。”她说。

陆九喧没接话。他蹲下去,把录音铜片从泥地上捡起来,铜片边缘沾了土,他用袖口擦了两下,擦不干净,索性攥进掌心。土坑里的铜钱堆突然动了一下,钱缘互相摩擦,发出沙沙声,像有什么东西从底下往上顶。阿依退了一步,骨哨举到胸前。铜钱堆从中间裂开一道缝,一枚铜球从缝里滚出来,球面坑洼不平,沾着铜锈和泥浆,滚到陆九喧脚边停住。

铜球表面浮出纹路,纹路拼成一张脸——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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