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一日,天使入陇城。

带队的是内侍省押班蓝从熙,绯袍,白面,一根拂尘掸得一丝不苟。

入城前夜他还在驿路上唉声叹气。此番降旨,礼部原本拟的是两份,一份发陇城县,一份六百里加急送灵州——宣抚使林昭不是在灵州军前么。

灵州。蓝从熙想起这两个字就打摆子。出塞之地,冬天风跟刀子似的。

谁知刚进县城,便听闻林昭恰在清河村。

蓝从熙大喜过望,连日的鞍马劳顿仿佛一扫而空,当即催促队伍加快脚步,直奔陇城县衙。

林昭闻讯,即刻从清河村赶来。

陇城县衙内外已尽数清场。闲杂人等撵出去二里地,衙门口大街两侧站着带刀的卫兵,三步一岗。中庭里香案高设,香烟袅袅,直上无风,仿佛老天爷都憋着气配合。

大宋接旨的仪轨,分毫不乱。

周厚德率县衙僚吏、一干差役伏跪于庭,俯首贴地;清河军将校、新来的几位好汉、满庭吏役,黑压压跪了一片。

唯独林昭一人,卓立于中庭正中。

他官居检校太保、二品开国郡公、西疆宣抚使,当朝方面重臣。依大宋高阶大帅礼制,宣诏立而不跪——手持牙笏,躬身肃立即可。

全场跪伏之中,就他一根旗杆似的立着,渊渟岳峙,气度超然。

蓝从熙上前一步,展开明黄锦诏,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西疆宣抚使、开国西平郡公林昭,镇抚西陲,戡乱安边,战功卓著,恪尽职守。今特加恩晋授检校太傅,加食邑七百户、食实封三百户。通前食邑三千七百户,食实封九百户,旧有勋阶职封如故。”

“故林昭之妻秦氏红缨,忠勇贞烈,不输男儿。昔年夏贼大举围陇城,该妇亲率五百铁骑闯营赴援,浴血拒敌,身殒沙场,保全一城军民,忠节昭著,义动西疆。”

“朕特破格恩旨,追封秦红缨为二品英烈夫人,一应二品诰命服制、秩例恩典俱全。赐军礼祔祭,敕建专祠于清河村,岁岁春秋两祭,令地方有司按时致祀,永享香火,旌表巾帼忠魂。”

“其余西疆死战有功将士,一体旌赏,铁山,勇烈冠军,屡立边功,授正七品武节大夫,赐绢五百匹、银三百两。鲁黑虎,临阵奋勇、戍边尽职,授从七品武功郎,赐绢五百匹、银三百两。”

“尔等将士,当愈尽忠履职,固守边疆,以报朕恩。钦此!”

圣谕铿锵,响彻整座县衙庭院。

跪伏众人,心头皆是巨震。

谁都没想到,官家竟为一位战死的女子破格开恩,独创“英烈夫人”封号,二品诰命、敕建专祠、春秋官祭。这份荣宠,别说寻常武将家眷,便是京中诸多勋贵命妇,也远远不及。

庭中,林昭持笏躬身,郑重再拜。

“臣林昭,领旨谢恩!”

宣旨完毕,蓝从熙上前,满脸堆笑,拱手施礼:“林郡公啊,官家对您的宠爱,真是独一无二啊。”

林昭还礼,面色恭谨:“臣汗颜。日夜惶恐,唯恐有负圣恩。愿肝脑涂地,以报官家。”

他转头,对周厚德道:“周知县,快安排天使用些酒菜,备程仪。”

周厚德赶紧躬身领命。

第二日天光大亮,周厚德便领了朝廷敕建祠堂的文书,不敢有半分耽搁。他亲自带着大批工匠、民夫,以及齐备的砖瓦木石料材,浩浩荡荡开进清河村,全权督建英烈夫人专祠。

官家圣旨已定,春秋官祭、专款专供,一应物料、人力尽数充足。再加上清河村本就守备森严,马振邦麾下卫兵沿路值守、维持工地秩序,杜绝一切杂乱干扰。人手够、物料足、调度井然,整座祠堂的建造速度快得惊人。不过一日功夫,地基已然平整夯实,殿身构架也开始有条不紊地起筑。

王浩川,马振邦,谢长风,也一同回到了清河村,并肩立在工地旁,静静看着这座专为秦红缨而立的敕建专祠拔地而起。

众人望着热火朝天的施工现场,心中皆是感慨万千。

不远处,林昭与陈素并肩而立,默默注视着祠堂修建的模样。

冬日的阳光斜斜洒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林昭的目光落在初具雏形的祠宇上。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释然,也藏着一抹难言的怅惘:

“本来我想着,等我们任务完成了,带着红缨的灵牌,一同出海。”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冷空气中散开,又迅速消散。

“如今看来,倒是我想得狭隘了。她殉于清河,死于陇城,一生最耀眼、最壮烈的荣耀,全都留在了这片土地。这份朝廷敕封的荣光、千秋香火,根植清河、留在此地受人祭拜,反倒更好。”

身侧的陈素静静听着,听完,却白了他一眼。

“还你要带灵牌走。红缨妹妹本就是大宋儿女,埋骨宋土、受故土香火供奉,再合适不过。你倒好,想着带人去海外——你问过她愿不愿意么?”

林昭侧过头看她,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的意思是,我应该下去问问她?”

一句话,差点让陈素破功笑了出来。她绷着脸,忍了三秒,终于忍住。

林昭继续道,语气忽然变得玩味起来:“你方才,叫她红缨妹妹?”

陈素一愣。

以往她当着林昭的面,都是叫“嫂子”的。今天不知道怎么,脱口而出竟是“红缨妹妹”。她的表情僵了一瞬,

随即迅速转过头,望向远处工地上的周厚德,语气故作关切:“周叔怎么看起来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最近操劳过度了?我去看看。”

说着迈步便走。

林昭在她身后长叹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她听见:

“你能从周厚德背后看到他脸色不好——真是神医啊。”

陈素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但耳根有点红。

第三日,柔狼山城知州温伯达、临河州知州赵知让,先后赶至陇城。

林昭早先便派人传信,告知二人王浩川即将大婚的消息。两位知州一听此事,没有半分迟疑,将州中一应公务尽数托付属官,匆匆交接之后,立刻动身赶回陇城,前来赴这场喜宴。

两人一进城,便直奔县衙,与林昭等人相见。

与此同时,清河村、清河坊的一众乡老也陆续收到消息,齐聚县衙。老人们个个换上了过年才舍得穿的新衣裳,脸上堆满了笑,坐在堂上喝茶叙旧,等着迎亲诸事的安排。

堂上议事,气氛热烈。

林昭坐在主位,环顾一圈,开口道:“这一趟陪同浩川前往秦州迎亲,由我们四个人陪着去,其他人留在陇城县等候便可。”

他说的“四个人”,指的是他自己、陈素、谢长风和马振邦。

赵知让一听,当即不乐意了:“郡公此言差矣!下官大老远从临河州赶来,就是为了赶这个热闹。您让我在陇城干等着,这像什么话?不成不成,我也得去!”

温伯达虽然没说话,但端着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目光殷切地望着林昭,意思不言自明。

林昭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沉吟片刻,定下规矩:“既然如此,那所有人都可以去。但有一样——所有随行官员,一律改穿便服素衣,包括我自己在内。不穿公服、不摆官仪,一路上就当是普通商贾出行。谁要是穿了官服招摇过市,别怪我不讲情面。”

众人纷纷点头应下。

周厚德在一旁搓着手,犹豫了半天,小心翼翼地问道:“郡公……那我呢?”

林昭看了他一眼,笑着拒绝道:“您老就留在陇城县坐镇。这边祠堂还在修建,迎亲回来还有许多琐事要安排,总得有个主事的人。您德高望重,镇得住场面。”

周厚德只好叹了口气,“好吧,老夫留下。”

接下来,林昭又提出另一个想法:不要卫兵护送,轻简出行,低调行事。

话音刚落,李奎便“腾”地站了起来。

坚决反对。嗓门大得像打雷:“使君如今已是郡公,又兼检校太傅、西疆宣抚使,这等身份!若是不带卫兵护卫,万一途中有失,末将这个护卫之责,万死也难辞其咎!”

林昭看着他这副架势,又好气又好笑。他知道李逵的性子,这人认死理,一旦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总不能强令护卫将领以身犯险,硬逼着他撤去护卫。

他思索片刻,松了口:“护卫可以留。但是有个要求——护卫人马离迎亲主队伍远一些,人数也不可过多。”

李奎当即点头应下,紧接着报出一个数字:“那就一千人!”

林昭眉头一皱:“一千人?太多了。我们是去迎亲,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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