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方才不是还说不重口腹之欲吗?”章昭理直气壮地指了指旁边那个食盒,“你要是嫌弃我动过,大可先吃稚鱼那一盒。那盒我原封未动,全给你留着呢。”
陆知舟冷着脸扫他一眼,懒得搭腔,径自低头咬了一口手里的梅花酥。
酥皮簌簌落下,内馅清甜绵软,甜香压得恰到好处,半分不腻。
咀嚼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住,他咽下嘴里的吃食,垂眼看着指尖残余的酥屑,抬眸看向章昭,语气里带了几分不加掩饰的狐疑:“这当真是她亲手做的?”
章昭耸了耸肩,随口道:“听人家说,是她卯时特意起来采的新鲜梅瓣,这般费功夫,应当是亲手做的吧。”
陆知舟舌尖扫过唇边残余的酥屑。
一点清甜顺着舌尖泛开,心头竟生出几分莫名的熨帖。连日来盘踞在胸腔里的那股子郁结登时散了个干净。
他端起冷茶抿了一口,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掩,压住唇角微不可察的弧度。
再开口时,连日来的低气压已荡然无存,声线平稳得出奇:“正事呢,你那边问出什么了?”
章昭凑上前,指骨在桌面上叩了两下,眼底浮起一抹讥诮:“普明寺那个秃驴,我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硬骨头。借着他与李家姨娘首尾不净的把柄拿人,倒是掐准了七寸。”
他扯起唇角,笑得混不吝:“不过这帮人最是满嘴瞎话,单凭几件贴身信物吓唬,指不定扯出什么慌来糊弄人。我自然不会拿纠察刑狱司那一套规矩去审他。”
章昭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语气漫不经心:“昨夜我让人将他剥干净,拖去城外乱葬岗挖了个坑,直接埋到脖颈。我让怀禧拿着那李家姨娘的物什砸在他脸上,骗他那姨娘已叫我乱棍打死了。”
“我握着铁锹告诉他,要么吐出永济行与普明寺的暗账关节,要么这坑今日便就地填平,和那姨娘地府里相见,他起先还存了侥幸,胡乱攀咬地界想拖延。我连眼皮都没抬,一锹黄土直接盖了他满脸。”
“这种道貌岸然的腌臜货,不叫他真真切切尝一口泥腥味,他哪肯吐实情。这不,总算全告诉我了!”
章昭发出一声嗤笑,随即敛了笑意,低声问:“刘综那边如何了?”
陆知舟掀起眼皮。两人视线半空一碰,彼此心照不宣。
外头那些谣言,不过是陆知舟一招瞒天过海的障眼法。有刘综用空囚车押解在明路,引蛇出动,做出一番已被“匪寇”毁尸灭迹的假象,真正的相干官员早由暗桩带着金蝉脱壳,借走水路悄然押解入京。
昨夜陆知舟亲自下了暗牢,几番堂审,江南钱粮暗中流向永济行融通周转的腌臜内情,已经尽数撬出。再合上章昭刚从知客僧嘴里挖出的普明寺关节,整条证据链已严丝合缝。
万事俱备,只差去永济行搜证收网这临门一脚。
心绪一平,直庐内凝滞的冷意也跟着消弭无形。两人敛了办正事时的肃杀。
陆知舟放下茶盏,视线一转,落在一旁那个雕工精致的黄杨木匣上:“那匣子里装的何物?”
“这个啊——”章昭顺手将匣子勾过来,“江桃。一套新出的合香。”
“江桃?”
“怎么叫这个名字?”
陆知舟拨弄茶盖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住。那双素来波澜不惊的黑眸里,骤然划过一抹愕然。
江桃?那不是《借身缘》第一卷里女主公的名字么?
章昭没察觉他的异样,竹筒倒豆子般和盘托出:“是啊,沈女使借着伯遇的闻书坊新推的营生。里头的香名也起得有意思,‘宁折’、‘借春’、‘破障’、‘反骨’。如今在汴京城风靡得很,不散卖,还得拿冷金笺立契预定。伯遇同这位沈姑娘,可谓是花足了心思。”
陆知舟眸光微沉。姜绵果真依旧狡诈,不仅借着话本的风头敛财,连半个子的润笔费都不必付这空手套白狼的买卖,做得当真顺手。
这古人也会知道做周边蹭热度?
“这不,伯遇如今是真动了凡心。”章昭指骨敲了敲匣盖,笑得一脸促狭,“为了讨美人欢心,他特意取了一套试样香匣贿赂我,叫我带去录事巷送给相好的红颜,顺道给他支两招,帮他向沈姑娘求好。”
陆知舟唇角那点刚泛起的弧度,瞬间压平了。
“等等。”陆知舟声音冷了下来,“他把这东西送你,就是为了求你帮忙追沈清荷?”
章昭点点头。
陆知舟:“你还答应了?”
“不然呢?”章昭煞有介事地点头:“他难得红鸾星动,事关兄弟的终身大事,我不能坐视不理啊。”
陆知舟心头那股无名火“腾”地又窜了起来,正事摆在眼前,一个两个都在瞎胡闹什么?
他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拆穿:“你不觉得他这分明是一石二鸟、醉翁之意不在酒?叫你拿着这香去讨好官妓娘子,若得了那些红颜的青眼,再借着风月场里文人雅客的嘴一传,岂不是白白替他们这铺子打了这套合香的名气?对他们不全是好处!”
“自家兄弟,计较这些作甚?我自然看得出里头的门道。”
陆知舟撇撇嘴。
章昭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再说了,沈姑娘也是个明白人。知道承了我的情,这不,特意做了点心来送我。”
章昭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打趣:“何况,若她真和伯遇成了事,凭你跟伯遇的交情,往后见了人家姑娘,你还得规规矩矩唤一声嫂嫂呢。”
“嫂嫂”二字一落。
陆知舟那张清白的面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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