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比清朗的一道声音,引得帝王垂眼看他。

少年依着他的意思,抬起头,梁钰被他的眼睛引去注意力。那是怎样一双眼呢?干净又明亮,瞳仁乌黑,像块琉璃似的,半点污浊也不沾。

兴许是在底层吃了不少苦,他身上还带着些细小的伤,脸色也苍白。但那双眼睁着,全是一股不肯服输的劲儿,如野火,如荒草,亦可以说是泥沼里翻身的恶蛟。

命是烂命一条,但脾气是硬的,只要没死透,就没人能让他认命。

梁钰看着看着,想起了他的国师。

李春生当年跟着他的时候,也有这样一双眼睛,圆圆的,清澈得近乎愚蠢,偏偏又固执。他给这样的眼睛下了定义,眼睛的主人也没辜负这个判词,人真就是这样的。

给一口水便喝,给一口饭便吃,吃饱喝足了,转头又去做那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摔了跤自己爬起来,受了委屈也不吭声,仿佛只要还能往前走,便没有什么值得停下来的。

眼前这少年也是如此。

受了长公主的闲气,又被他发落到底层,前程断了一截,却还是凭着一身本事,硬生生爬了回来——

是啊,爬了回来。

千辛万苦往上爬,只是为了做他身边的一条狗。做他身边一条好用的狗。

兴许狗还洋洋得意,以为这是自己的福气呢。

“……”

梁钰望着他,心中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厌烦,他挥了挥手,叫人退下,没再多说一句。

生气啊,真是生气啊。

一个个都是小人相,真该死。

梁钰一脸阴沉,但心里算计着,他知道玄衣卫轻易打骂不得,打了骂了没人肯给他用心办事了,况且人家也没做错什么,但是,他就是不舒服,怎么办呢?

只好把满腔邪火另寻了个出口。

李春生倒了大霉。

他被梁钰唤过来,从头到脚训了一通,末了丢下一句:“长一张好脸的,没一个好东西。”

李春生莫名其妙,但这话在他听来是夸他呢,于是他还挺高兴的,颤了颤眼睫毛,他表示“微臣惶恐”,没说话。

梁钰瞪着他,又说:“一个两个,整日里不想着如何报效朝廷,净想着勾引人了!不做正事,反倒把心思花在打扮自己身上,祸国殃民,朕看你们这些蠢人,迟早要把这天下搅得不得安宁!”

说完,便顺理成章克扣了国师的俸禄。

打蛇打七寸,李春生一向爱财如命,他彻底无语了,不知说什么是好,“……”

出了门,他问了陈公公,才知晓了前因后果。

说话间,恰好看到那少年玄衣卫。

少年不明所以,还冲他笑了一下。眉眼飞扬,意气风发。

左颊上的朱砂痣撞入他眼底,风流昳丽。

只这一眼,万物失色,李春生记住了他。

——

眼见梁秋鱼还在盯着那个可怜的小少年,李春生叹了口气,回到了谢秋山身边。

谢秋山问:“有线索吗?”

李春生道:“没有,你呢?”

“也没有。”

两人说话间,梁秋鱼已经走到了那名玄衣卫跟前。

李春生瞥了他们一眼,想起自己前些日子看过的一本话本子。

书里也有这么一对,一个是身份尊贵的长公主,一个是默默守护在侧的年轻暗卫。暗卫为救公主身受重伤,公主得知消息,连夜赶来,握着他的手不肯松开,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写得着实动人。

李春生当时看得颇有感触,觉得这笔者虽然没什么见识,倒也算有几分才情,风花雪月的东西写得简直太好了,要把人看哭了去。

眼下情形与书中何其相似。

他不由多看了两眼。

梁秋鱼在那少年身旁蹲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拨开他额前凌乱的碎发,仔细看了看他脸上的伤,问身边的玄衣卫首领:“他怎么还不醒?”

李春生心道,来了。

接下来,必该是握着小手垂泪了。

垂了吗?没有。

公主扇了昏迷的玄衣卫两巴掌,有些不耐烦:“喂,醒醒,再不醒你就死啦!”

李春生:“……”

谢秋山:“……”

李春生叹道:“家族业力真是强大啊。长公主殿下和陛下真是像极了。”

谢秋山道:“走了,救陛下要紧,不许在这里看别人热闹。”

“噢。”

灯火通明,一群人找了一宿,不见梁钰。

大家体力透支,实在难以支撑,谢秋山只得将人分作两拨,一拨原地休息,待养足精神再继续搜山,另一拨则随她沿着崖底往深处找去。

安排妥当后,她便要带人出发。

李春生看了她一眼,颇为无奈。

这女人一夜未眠了,脸色差得厉害,唇上没血色,眼底泛青黑。怎么看怎么像食铁兽,偏偏人还站得笔直,仿佛只要梁钰没找到,她便不打算停下来。

李春生伸手拉住她:“你歇一歇。”

谢秋山道:“再找找。”

李春生道:“可你看起来很不好。”

谢秋山摇头:“没事。”

李春生欲言又止,终究没再劝。

他自己也累得够呛,方才坐下时,几乎连眼睛都不想睁开。可眼下,谢秋山执意要走,他便也扶着膝盖站了起来,掸去衣摆上的草屑。

谢秋山问他做什么,他理所当然道:“不是还要找吗?”

“你方才不是说要歇息?”

“我一个人坐着没意思,”国师笑眯眯的,“我是你的人,大人,我当然跟着你,走罢。”

谢秋山有些茫然,和他走了一段路后,才问他:“你不继续劝我么?”

李春生很奇怪:“劝什么?”

“劝我休息。”

李春生摇头。

“你打定主意的事,我不好劝,”他莞尔,“你有你的道理,我也有我的。你想继续找,我便陪你找,何必非要争个输赢?争来争去,陛下早没了。”

二人带着人继续搜寻,中途稍作休整的时候,他们在稀稀散散的队伍里,看见了那名少年玄衣卫。

他伤势未愈,走得比旁人慢些,见他们回头看自己,似乎有些局促,脚步也跟着停了停。片刻后,才低下头,默默站到了队伍末尾。

要知道这少年先前还昏迷着,刚醒过来,竟也不肯留下休息。如此尽职尽责,实在不错。谢秋山不由得高看了他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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