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洲际酒店。

宴会厅的枝形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来,光漫过浮雕墙壁,碎在满场衣香鬓影之间。

苗萤进场的时候,陆与柠正挽着许芳琴的胳膊,跟一位穿白色礼服的太太打招呼,笑声清脆。陆汉中已经端着酒杯走向几位熟人,自然融入人群,像水落进湖里,涟漪未起。

苗萤在角落找了张空沙发坐下。她今天穿了条雾蓝色连衣裙,料子不差,是许芳琴让佣人送来的,但跟陆与柠那条香槟色高定比起来,还是差了档次。

陆与柠脖子上戴了一串钻石项链,耳坠是同款,手腕上是今春刚出的限定款腕表,从头到脚都在宣称自己是陆家的掌上明珠。

面前的长桌上铺着白色缎面桌布,银器和水晶杯浮着一层碎光。台上正在展示一串鸽血红宝石项链,拍卖师的声音抑扬顿挫,屏幕上的数字正不断上跳。

“欸,那个是谁?”

“陆家刚从乡下接回来的,私生女。”

“和陆与柠比,气质差了一截啊。”

声音是从右后方传来的。苗萤没有回头,端起桌上的果汁喝了一口。

“她看得懂吗?”

“你瞧她那个表情,大概连鸽血红是什么都不知道。”

紧接着是一阵轻轻的笑声。

苗萤把杯子放回桌面,食指在杯壁上慢慢划了一下。

忽然一个人影在旁边空位坐下,与此同时,台上正拍完那串珠链,槌声落定,掌声四起。

“不去前面看看?”靳槐序问。

苗萤没看他:“不用。”

“有串翡翠不错。”

“我不懂翡翠。”

靳槐序靠在沙发背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他今天换了件深蓝西装,领带是暗纹的,在灯光下隐约可见细密的几何图案。

“不懂可以学。”

“没人教。”

“现在有人了。”

苗萤终于偏头看了他一眼。男人表情坦荡,跟那天在走廊里问她去不去晚宴时一样。

“靳先生挺闲。”她说。

“还行。”

“那你去教陆与柠。”

靳槐序没接这个话。他端起她面前那杯果汁看了看,放回去,叫来侍应生换了杯热水搁在她手边。苗萤盯着那杯热水,觉得自己在被一只猫反着捋毛。

陆与柠站在甜品台旁边,手里端着一杯香槟,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靳槐序和苗萤相邻而坐的背影上。

两张沙发挨得不远不近,但在这种场合,靳槐序丢下主桌坐到角落,已经足够让有心人注意。

旁边穿红裙子的女人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凑过来小声说了句什么。陆与柠收回目光,把香槟杯搁回托盘,转身回到拍卖区。

压轴的翡翠项链在拍卖师落槌后有了归属。陆与柠以两千两百万拍下那套老坑玻璃种,四十九颗珠子在射灯下绿得下坠,光在珠子表面淌来淌去。

她上台接过首饰盒,在掌声中得体微笑。回到座位后,许芳琴笑着夸,旁边几位太太也凑过来看。陆与柠把首饰盒打开,让众人观赏了一圈,然后合上盖子,偏头朝靳家那边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条项链我第一眼就觉得适合靳伯母。”她对许芳琴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附近几桌的人都能听见。

旁边黑短裙女人笑道:“还没过门就这么惦记未来婆婆,靳家好福气。”

陆与柠低头笑了笑,把首饰盒放在桌上。许芳琴拍了拍她的手背,满眼慈爱。

苗萤坐在角落,把这一切看在眼里,陆与柠越炫耀,被退婚的时候就越可笑。

酒店侧廊尽头是一道半开放式露台,连着宴会厅后门。玻璃门敞着,白纱帘被夜风鼓起又落下。露台空着一排椅子,梧桐树探过栏杆,枝头蹲着几只麻雀。

苗萤出来透气,刚在栏杆边站定,身后的门又被推开了。

陆与柠拿着首饰盒走进来,偏头夹着手机,挂掉电话才发现露台上还有别人。

她看了苗萤一眼,反而也在栏杆边停下来,把首饰盒搁在椅子上,活动了一下手腕。

“这盒子看着不大,拿久了还挺沉。”

她打开盒盖,翡翠珠子在月光里绿得发暗,不像在拍卖台上那样光芒四射,更像一汪深潭被夜风吹皱,光穿梭珠子表面,缓缓流淌。

陆与柠把项链提出来,挂在手指上,对着月光看了看。珠子在她指间晃悠,每一颗都绿得沉甸。

“好看吗?”她问。

苗萤靠在栏杆上,没答。

“问你呢。”陆与柠笑了一声,“你不是没见过世面吗,这种级别的翡翠,摸都没摸过吧。”

她顺势把项链往苗萤手里一塞。

“帮我拿着,我回个消息。”

苗萤下意识接住了。珠子落在掌心里,比想象中凉,也比想象中沉。

“你看完了就放回盒子里,”陆与柠头也没抬,专心打字,“别一直攥着,手汗沾上去,珠子会发乌。”

苗萤把项链托在掌心看了两秒,然后她把项链放进盒子里,合上盖子,搁回椅子上。

“放回去了。”她说。

陆与柠嗯了一声,继续回消息。苗萤转身想走,刚迈出一步,身后传来一声脆响。

她回头,首饰盒翻在椅边,盒盖弹开,项链滑出来,几颗珠子已经散了,在地上蹦了两下,滚进栏杆缝隙底下的草地里。

“你的项链……”

手机还亮着屏攥在手里,陆与柠收回腿,眼底闪过快意。

下一秒,她的眼眶迅速变红,连带嘴唇都微微发抖。

“你为什么不把盒子放好?!”

她蹲下去捡珠子,捡了两颗又停下,仰头含泪,“我让你帮我拿着,你把盒子往椅子边上一搁就走了!你知道这串项链多少钱吗?!这是我拍给靳伯母的见面礼,你……”

她没说完,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这时,露台的门被推开了,许芳琴最先走进来,身后跟着陆汉中,还有几个听到动静过来看热闹的宾客。红裙子也在人群里,探头往地上看了一眼,倒吸了一口气。

“怎么了这是?”许芳琴快步走到陆与柠身边,扶住她的肩膀。

陆与柠站起来,把手里那几颗珠子捧给许芳琴看,声音压得很低,“妈,我刚才让她帮我拿一下项链。她把盒子搁在椅子边上,我一转身就碰翻了。”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下来。

许芳琴看向苗萤,表情从震惊过渡到痛心,只用了不到一秒。

“苗萤,柠柠把东西托付给你,你不愿意帮忙可以直说,怎么能随便往椅子上一放就不管了?”

苗萤没想到陆与柠会这么狠,这条翡翠项链的价值放他们村够每户人家用上数十年了。

她声音有些发紧,“我…我走的时候东西是好的,是她自己踢翻的。”

“我自己?”陆与柠猛地转过头,声音忽然拔高,“我花两千两百万拍下来的项链!拍了要送给靳伯母的见面礼!我故意踢翻?!”

“爸!”她转向陆汉中,像是受了天大的冤屈,“她自己没放好,反过来说是我踢翻的。我要早知道她这么放,我怎么可能把项链交给她?”

旁边有人开始交头接耳。红裙子小声说了句:“这乡下来的丫头,手就是欠。”

“两千两百万呢,陆家这下可亏大了。”

麻雀在树上跳,“我们看见了!是她踢的!盒子在椅子中间!”但没有人听得见它们。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苗萤听得见那些声音,而它们帮不了她,因为人只信人说的话,不信鸟说的话。

苗萤站在栏杆边,风吹得她的裙摆轻轻晃动。她看着面前这些面孔,心里闪过嘲讽。

陆与柠不惜毁掉翡翠也要让她难堪,自己怕是说破嘴皮都免不了冤屈,但她可以让陆与柠也掉一层皮。

苗萤垂下眼,把气咽回去,“对不起,柠姐姐。”

陆与柠的哭声顿了一下,她没料到这场仗会结束得这么快。她以为苗萤还会再挣扎两句,她甚至已经准备好回击了。

“我会想办法赔你的。”苗萤说。

她抬起头,看向陆与柠。眼神干干净净,像一面映着月光的湖面。

“不过柠姐姐,”苗萤开口了,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两千两百万的东西,你真舍得用来嫁祸我,看来你是真的很怕我。”

“只是没了这串项链,柠姐姐该送什么给自己未来婆婆呢。”

陆与柠浑身一震,她只顾报复苗萤却完全忘记这茬。

苗萤看出她惊慌,趁热打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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