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礼成
婚期定在三月十六,但前头的路还长得很。
傅槐与李淑芸在赏花宴上相识,那是三月廿二。傅家请王妈妈去李家提亲、下定,那是五月十六。婚期定在来年三月十六——从定亲到成亲,整整十个月。这十个月里,两家要把“六礼”走完。
六礼者,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
赏花宴算不得纳采——那只是相看。真正的纳采,是傅家正式派人去李家提亲,带着大雁,带着礼单。问名是问女方的八字,拿去合婚。纳吉是合婚吉利,将结果告知女方。纳征是下聘,送聘礼到女方家。请期是商定婚期。最后才是亲迎。
清代的风俗,六礼已经简化了许多,不像古礼那么繁琐,但该走的程序一道也不能少。少了哪一道,都会被人说“礼数不周”。
傅家虽不富裕,但傅知是读书人,最重礼数。
纳名、问征、下聘。
以及李家那一担又一担、红绸扎花、沉甸甸的陪嫁。
定亲之后第三天,傅知请了八字先生来家里。
八字先生姓吴,五十来岁,留着山羊胡子,戴着一副铜腿眼镜,说话慢吞吞的,每一个字都像从井里打水一样,要费很大力气才提上来。他是这一片最有名的合婚先生,谁家嫁女娶妇都找他。找他的人多了,他的架子也就大了,轻易不出门。傅知是托了人情才请动他的。
吴先生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两张红纸。一张写着傅槐的生辰八字——道光元年正月十五,辰时。另一张写着李淑芸的生辰八字——道光二年腊月初八,申时。
两张红纸并排放在桌上,吴先生低着头看了很久。他不说话,屋子里就没人敢说话。傅知坐在对面,手里端着茶盏,茶凉了也没喝。傅夫人坐在旁边,手心里的汗把绣帕都浸湿了。
“好。”吴先生终于开口了。
傅夫人的肩膀松了下来。
吴先生把两张红纸叠在一起,用一根红绳捆住,放在桌上。
“这两个八字,金木水火土,五行俱全,相生不相克。男命属水,女命属金,金生水,水生木——大吉。成亲之后,家宅兴旺,子孙满堂。”
傅知点了点头,面色如常,但端茶盏的手稳了很多。
吴先生走后,傅知让傅二去李家送信——纳吉已毕,八字相合,可以走下一步了。
傅二骑着驴,驴脖子上挂着一串铜铃,叮叮当当地从井儿胡同走到柳叶巷。他到李家的时候,四丫正在门口喂鸡,看见傅二从驴背上跳下来,笑嘻嘻地跑进去报信。
“老爷!夫人!傅家来人了!”
李原正在正厅里看账本,听见“傅家”两个字,账本也不看了,整了整衣襟,端坐好。
傅二进门,双手捧着一个红封,里面是吴先生写的合婚吉帖。
李原接过去,打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虽然不如傅知那样精通文墨,但“大吉”两个字还是认得的。
“好。”李原说,把吉帖收好,“回去告诉你家老爷,李家知道了。问征的事,请他择日来办。”
傅二应了一声,骑着驴叮叮当当地走了。
问征,就是问聘礼。
按规矩,男方要先把聘礼的单子送到女方家,女方家看了,觉得合适,就回一张单子,写明陪嫁的数目。两家把单子对一对,两边都满意,才算过了这一关。
聘礼多少,陪嫁多少,是两家体面的事,也是两家暗中较劲的事。
聘礼薄了,女方家觉得被轻视。聘礼厚了,男方家拿不出来。陪嫁少了,女方家在婆家抬不起头。陪嫁多了,又显得女方家在炫耀。
分寸,最难拿捏。
傅知为聘礼的事,想了整整三天。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面前摊着纸,写了一张又一张的单子,又一张一张地揉了。纸篓子满了,倒在桌角,又满了。
傅夫人端着一碗莲子汤进来,看见满地的纸团,叹了口气。
“老爷,您别太熬了。”
傅知抬起头,眼下一片青黑:“你说,多少合适?”
傅夫人把莲子汤放在桌上,在傅知对面坐下。
“咱们家的情况,李家知道。李原不是那种势利的人。但礼数不能少——少了,不是李家看不起咱们,是外面人会嚼舌根。”
“你说个数。”
傅夫人想了想:“银子五十两。绸缎四匹。首饰四样。茶果四色。酒四坛。鹅一对。羊一只。”
傅知在心里算了一下:五十两银子是压箱底的,绸缎四匹得去布庄买好的,首饰四样要打新的,茶果酒肉都要现买。零零碎碎加在一起,少说也要七八十两。
傅家拿得出这笔钱,但拿了之后,家里就空了。
“再加一匹缎子,”傅知说,“凑五匹。”
“五匹?”傅夫人愣了一下,“老爷,咱们——”
“李家嫁女儿,陪嫁不会少。咱们聘礼寒酸了,李原面上不好看。”傅知端起莲子汤,喝了一口,“再穷,不能穷在礼数上。”
傅夫人没再说什么。她知道丈夫的脾气——别的事可以将就,礼数上的事,一寸都不能让。
三日后,聘礼单子写好了,傅知亲自送去李家。
李原看了单子,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把单子递给李夫人,李夫人看了,微微点头。
“傅兄,”李原开口,“这个单子,李家收了。但李某有个不情之请。”
傅知心里一紧:“请讲。”
“聘礼不必送全。银子减半,二十两就够了。绸缎四匹也够了,不必五匹。李家不缺这个,傅家的心意,李家领了。”
傅知愣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
“李兄,这是礼数。礼数不能减。”
李原看着傅知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傅兄,你这个人——太倔了。”
傅知也笑了:“李兄,你也是。”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李夫人坐在旁边,看着这两个当家人对着笑,心里一松——这门亲事,成了。
六月初六,天贶节,宜嫁娶、纳采、下聘。
傅家一大早就在忙碌了。
正厅的八仙桌上,铺了一块大红绸布。绸布上面,聘礼一件一件地摆开——
银子五十两,装在红漆木匣里,匣面上贴着一张菱形红纸,写着“聘金”二字。
绸缎五匹,叠得整整齐齐,摞成一摞。最下面是宝蓝色的,上面依次是石青色、鸦青色、月白色、藕荷色。每一匹绸缎上都系着红绸带,绸带扎成花形,花心里插着一小枝柏叶——寓意“百年好合”。
首饰四样,装在红绒匣子里。一对赤金耳环,一对银镯,一支白玉簪,一把银梳。耳环和银镯是打的新货,白玉簪是傅夫人当年的嫁妆,压了二十年的箱底,这次拿了出来。银梳是傅家祖上传下来的,梳背上刻着“白头偕老”四个字。
茶果四色——龙井茶一罐、桂圆一包、红枣一包、花生一包。茶罐上贴了红纸,写着“龙井”二字。桂圆、红枣、花生都是用红纸包成小包袱,包袱皮上印着金色的“囍”字。
酒四坛,绍兴黄酒,坛口封着红布,红布上用墨笔写着“花雕”二字。这是傅知托人从绍兴直接买的,不是市面上兑了水的便宜货。
鹅一对,活的,用竹笼装着。鹅脖子上系了红绳,红绳上拴着小铜铃,鹅一动就叮叮当当地响。
羊一只,已经宰杀好了,整只褪了毛,白白净净的,摆在朱红色的木盘上,羊头上顶着一朵红绸花。
正厅里摆得满满当当的,红彤彤的一片,映得满室生光。
傅二蹲在门口,看着这一桌子东西,咂了咂嘴:“少爷,咱们家什么时候这么阔气过?”
傅槐站在院子里,看着正厅的方向,没有回答。他穿着一身新做的靛蓝色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间系着月白色的丝绦,绦上挂着那块青玉佩。
他在等。
等聘礼送到李家,等李家收下,等这门亲事板上钉钉,再也不能反悔。
“走吧。”傅知从正厅走出来,手里拿着一顶瓜皮小帽,往头上一扣。
傅槐跟上,傅二扛着那对鹅走在最后面。鹅在竹笼里扑棱翅膀,铜铃叮叮当当地响了一路。
傅家这次去李家,不只是送聘礼,还要“请期”——把婚期正式定下来。
按规矩,请期要男方父亲亲自去。傅知穿了最好的衣裳——鸦青色绸袍,腰间系着藏蓝色棉布带子,脚上是黑缎面的双梁鞋。这身衣裳他平时舍不得穿,只有过年过节或参加重要场合才上身。
傅槐跟在父亲身后,步子不大不小,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
从井儿胡同到柳叶巷,要走一盏茶的功夫。一路上碰到了几个街坊,看见傅家父子这副打扮,又看见傅二扛着鹅、挑着担子,都明白了,纷纷道喜。
“傅老爷,大喜啊!”
“傅公子,恭喜恭喜!”
傅知一一拱手还礼,面色如常,但脚步轻快了几分。傅槐跟在后面,微微低着头,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李家比傅家更忙。
李原一早就在正厅等着了。他今天穿的是一件石青色绸袍,比平时穿的讲究了许多,腰间系着银丝绦带,绦带上挂着一块白玉佩。这是他当年成亲时的衣裳,二十年了,保存得好好的,穿上身还合体。
李夫人站在二门迎接。她穿了一件宝蓝色的褙子,外面罩着同色的比甲,头上戴着银丝冠,冠上插着那支翡翠簪子。她特意让四丫去傅家打听过——傅家今天来的是傅知和傅槐,父子俩。所以她没让李淑芸出来,未出阁的姑娘不宜在正式下聘的场合露面。
“来了来了!”四丫从大门口跑进来,气喘吁吁,“傅老爷和傅公子到了,还带着好多东西!绸缎好几匹,还有鹅,还有羊,满满当当的!”
李夫人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步出二门迎接。
傅知和傅槐已经过了影壁,正站在第一进院子里。傅二跟在他们身后,扁担两头挑着担子,竹笼里的鹅还在叫。
“傅兄,”李原迎上来,拱手,“一路辛苦。”
“不辛苦,”傅知还礼,“今日送聘礼来,还请李兄过目。”
傅二把担子放下,掀开盖在竹筐上的红布。
聘礼一件一件地搬进正厅,摆在八仙桌上。李原一件一件地看,看得很仔细,每一匹绸缎都摸了摸质地,每一件首饰都拿起来在灯下照了照。
他摸到那匹月白色的绸缎时,手指顿了一下。
“这匹料子好。”他说。
傅知说:“这是苏州的货,托朋友买的。”
李原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但他的目光在傅知脸上停了一瞬——傅知的衣裳是旧的,虽然洗得干干净净,但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他家底不厚,这是明摆着的事。但这聘礼,件件都是好东西,没有一样是凑数的。
李原心里又多了几分敬重。
聘礼清点完毕,李原在礼单上签了字,盖上自己的私章。红色印泥落在宣纸上,“李原”两个字端端正正。
“礼单收了。”李原把单子递给李夫人,“傅兄,请到正厅用茶。”
茶过三巡,傅知把话题转到正事上。
“李兄,婚期的事,八字先生看了几个日子,最早的是今年腊月,其次是明年三月、六月。傅某的意思,三月春暖花开,是好时候。不知李兄意下如何?”
李原看了李夫人一眼。李夫人微微点头。
“三月好,”李原说,“就三月十六。”
傅知从袖中取出那张写有婚期的红纸,双手递给李原。李原接过去,看了一眼,收好。
“那就定了。”
“定了。”
两位当家人举起茶盏,以茶代酒,碰了一下。
清脆的一声响。
李家开始准备陪嫁。
李夫人把李淑芸叫到内室,关上门,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樟木箱子,打开。箱子里面是一层一层的东西,用白布包着,白布上写着字——“被”“褥”“帐”“衣”“饰”“器”。
“这是娘给你攒的,”李夫人说,“从你出生那年就开始攒了。”
李淑芸蹲在箱子旁边,看着母亲一样一样地往外拿。
大红绸面的棉被,四床。被面上绣着鸳鸯戏水,鸳鸯的眼睛用了黑色的丝线,亮晶晶的,像真的。被里子是白布的,细密柔软,摸上去像婴儿的皮肤。
大红绸面的褥子,四床。褥面上绣着并蒂莲,莲花的叶子用了深浅不同的绿色丝线,远看像在风里摆动。
帐子两顶,一顶大红绸的,一顶月白夏布的。大红绸的留着冬天用,厚实挡风;月白夏布的夏天用,轻薄透气。
衣裳叠了满满一摞——春夏秋冬四季的衣裳都有,棉的、夹的、单的,每一件都是李夫人亲手缝的。衣裳的料子有好有差,好的留着出门做客穿,差的在家日常穿。但不管好差,针脚都密实,没有一处马虎。
首饰装了三个红绒匣子。赤金的、银的、玉的、珍珠的,大大小小,零零碎碎,有些是李夫人自己的嫁妆,有些是李原这些年陆续买的。李夫人把匣子打开,一件一件地指给女儿看。
“这一对金镯子是你外婆给我的,我现在给你。这一对银镯子是去年你爹从扬州带回来的,成色好。这一串珍珠项链是你及笄那年我买的,珠子虽然不大,但圆润,没有瑕疵。”
李淑芸看着这些东西,眼眶渐渐红了。
“娘,太多了。”
“不多,”李夫人把匣子盖上,“你是李家的女儿,嫁妆少了,到了婆家要受气的。”
“傅家不会。”
李夫人抬起头,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眼睛明亮、清澈,没有一丝犹豫。
“你就这么相信傅家?”
“娘,”李淑芸说,“我不是相信傅家,我是相信傅槐。”
李夫人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笑了。
“好。那就更要好好嫁。嫁妆不能少,不能让傅家觉得李家小气,更不能让傅家觉得李家在炫耀。不多不少,正正好好。”
嫁妆单子最终定下来了。
李夫人和李原对着单子核对了三遍,又让账房先生算了两遍,才最终敲定。
陪嫁清单如下——
一、家具
- 拔步床一张(黄花梨木,雕花)
- 衣柜两口(樟木)
- 书桌一张(榆木)
- 梳妆台一张(榉木,带铜镜)
- 八仙桌一张(榆木,配四把方凳)
- 博古架一架(竹木)
二、被褥帐幔
- 大红绸面棉被四床
- 大红绸面棉褥四床
- 绸帐两顶(大红、月白)
- 枕头一对(绣鸳鸯)
- 床帘一副(绣兰草)
三、衣裳鞋袜
- 四季衣裳三十六件(绫罗绸缎棉麻各有)
- 绣花鞋十二双
- 寝衣六套
- 袜三十六双
四、首饰
- 赤金镯子一对
- 银镯子两对(其中一对是傅家小定时的)
- 赤金耳环两对
- 白玉簪两支
- 珍珠项链一串
- 银梳一把
- 翡翠戒指一枚
五、日用器物
- 铜盆两个
- 锡壶两把
- 瓷茶具一套(宜兴紫砂壶一把、杯四只)
- 瓷餐具一套(碗碟三十六件)
- 梳妆器具一套(梳、篦、镜、粉盒、胭脂盒)
- 针线盒一个(内装针、线、顶针、剪子、尺子)
六、文房
- 端砚一方
- 湖笔四支
- 徽墨两锭
- 澄心堂纸一刀
七、压箱银
- 白银一百两(装在樟木箱夹层)
八、其他
- 锡质烛台一对
- 铜质手炉一个
- 竹夫人一个(夏天抱着睡的竹篾制品)
- 梳妆匣一个(内装梳子、篦子、抿子、剔子)
单子念完,李夫人的眼睛红了。
“把这些东西都写上,”她对账房先生说,“一样也不能漏。”
账房先生提笔,一笔一划地抄在红纸上。字写得很工整,墨迹乌黑发亮。
李淑芸站在旁边,看着那张越来越长的单子,没有说话。她的手放在小腹上——已经微微隆起,但隔着衣裳看不出来。再有八九个月,她的女儿就要出生了。
这些嫁妆,是给她自己的,也是给她女儿的。
距离婚期还有六天。
陪嫁的东西已经全部装箱了,大大小小几十个箱子,从库房搬到了院子里,摆得满满当当。每个箱子上都贴着红纸,红纸上写着箱子里装的东西——“衣”“被”“器”“书”“银”……红纸的边上,画着小小的如意纹,是李夫人一笔一笔画上去的。
箱子的外皮都刷了桐油,油光锃亮的,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箱角包着黄铜,铜面上錾着“百年好合”四个字。
四丫蹲在箱子旁边,一个一个地数,数了三遍都没数清。
“少夫人,到底多少个箱子?”
李淑芸正从西厢房走出来,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褙子,头发梳成一个圆髻,髻上插着一支白玉簪。
“三十六个。”她说。
“三十六个!”四丫瞪大了眼睛,“那傅家放得下吗?”
“放不下就先放在外院,”李淑芸说,“反正傅家还有空屋子。”
四丫“哦”了一声,又蹲下去数箱子,这回她数清了——果然是三十六个。
李原从正厅走出来,站在廊下,看着满院的箱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十五年前,李夫人嫁过来的那天,陪嫁的箱子也是满满当当的,但没这么多。那时候他刚从父亲手里接过布庄的生意,家底不算厚,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李夫人嫁过来之后,把嫁妆里的一对金镯子卖了,帮他周转了一笔货款。
那对金镯子,是她母亲留给她的。
李原一直记得这件事,记了十五年。所以他拼命做生意,不贪不诈,一点一点地攒,攒够了,就买一对更好的金镯子还给她。
金镯子还了,但恩情还不完。
现在轮到他的女儿了。
“淑芸。”李原喊了一声。
李淑芸转过头,看着父亲。
李原走下台阶,走到女儿面前。
“这些嫁妆,到了傅家,你自己做主。该花的花,该省的省。别委屈自己。”
“爹,我知道了。”
“傅槐那小子要是——”
“他不会。”李淑芸打断他,语气轻轻的,但很坚定。
李原看着女儿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不安,只有一种安静的笃定。
他忽然觉得,女儿真的长大了。不是因为她要嫁人了,不是因为她的肚子里有了孩子——是因为她的眼睛,已经不是一个十四岁的姑娘该有的眼睛了。
那里面有很多东西,但唯独没有害怕。
“好。”李原说,“那就去吧。”
他转身走回正厅,步子很快。
李夫人站在廊柱后面,看着丈夫的背影,看见他抬手在眼睛上抹了一下。
她没有走过去。
有些时候,男人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成亲的日子到了。
天还没亮,傅家的门口就围满了人。街坊邻居都来了,想看傅家娶媳妇的热闹。傅家虽然是读书人家,但从来不摆架子,和街坊们关系很好。傅知平时出门见了谁都客客气气的,傅夫人逢年过节还给邻居家的孩子送糕点。所以今天傅家办喜事,整条井儿胡同的人都来了。
李原从大门走进来,穿着一身石青色的绸袍,腰间系着银丝绦带,绦带上挂着那块白玉佩。他走得很稳,步子不快不慢,脸上带着笑容。
傅槐迎上去,深深作了一揖:“岳父大人。”
李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好。”
就一个字。
但傅槐听出来了,这一个字里,有满意,有嘱托,有不舍,还有很多说不出口的东西。
“淑芸,”李原顿了顿,“就交给你了。”
傅槐抬起头,看着李原的眼睛。
“岳父放心。”
李原看着这个年轻人的眼睛——沉静的,干净的,没有躲闪,没有虚张声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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