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谁也不许跟着我!”

翊哥儿一声喝令稚嫩清脆,气势却很足,透着一股不容质疑的霸道劲儿。

他上身穿着一件绯红色的对襟短袄,质地极软,襟前用金线绣着一簇簇盛开的莲花,下身着一条肥腿长裤,裤脚用同色的系带束在脚踝,腰间扎着一条赭红锦带,上面挂着个荷包。

光洁白净的小圆脸,两颊的婴儿肥透着粉润,额前留着一撮桃心状的胎发,压着一条金嵌红宝石的暖额。

梳着两个小鹁角,两个小揪揪用朱红锦绦扎着,末端缀着珠玉铃铛,摇摇晃晃。

翊哥儿撒丫子就跑,钻进了假山里,一会儿就不见了人影。

只有脖颈间的璎珞圈不时随着翊哥儿的跑动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身后跟着的一大群丫鬟婆子们,顿时急急去追。

“小少爷,你慢点跑!”

“我的小祖宗,你去哪了?快出来!”

“小少爷,你在哪儿?奴婢找不到你!”

“……”

一声又一声的呼唤在假石山间回荡,翊哥儿充耳不闻,钻进了一处两块大石头中间的缝隙里躲起来。

蹲在地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石头缝隙里的一群蚂蚁排着队钻入洞穴。

他捡起一根枯树枝,拦住了一只蚂蚁,小蚂蚁肩上扛着一块白色的不知是啥的食物,感到前路不通,又往右边走,结果又被堵住,于是掉头左转。

翊哥儿来回戏弄了不知多少次,小蚂蚁依然没有放弃。他忽然拿开了树枝,小蚂蚁顺利通过,不一会儿功夫就钻入了洞穴里,消失不见。

他盯着小蚂蚁消失不见的方向,看了许久。

小蚂蚁,你是回家去找你娘吗?

我也想找我娘,可是我娘没有了。

直到脚蹲麻了,翊哥儿一屁股坐在地上,突然咕噜咕噜一下从缝隙里爬出来。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沾的泥土,一阵风似的,在假山里绕来绕去,穿梭其间,不一会儿功夫就彻底消失在了这片假山。

松风堂的檐下,日光穿过檐角的镂空雕花间隙洒下来,投在摇椅上。

裴琮仰面躺在摇椅上,双手枕在脑后,眼睛半阖着,摇椅有一搭没一搭地摇晃着。

屋檐下挂着的金丝鸟笼里,有一对羽毛翠绿的鹦鹉,唱着词儿:“曲水流觞,美酒飘香~”

躺椅一摇一晃,十分之惬意,颇有些岁月静好的安然。

突然,一阵风似的,一道火红的身影从门口窜进来,一眨眼就到了躺椅跟前。

“六叔,你醒醒!六叔你快醒醒!”

裴琮在家中排行行六,名唤裴六郎,睁眼瞧见是翊哥儿,懒洋洋地道:“是翊哥儿啊,这又是怎么了?又闯什么祸要六叔给你兜着?”

翊哥儿咕噜一下,手脚并用,爬上了躺椅,爬到了裴琮身上,屁股坐在裴琮肚腹之上。

一张玉雪带着婴儿肥的小脸紧绷着,模样煞是认真:“六叔,我要去大相国寺。”

“去大相国寺?”

裴琮眉头微蹙,神情有些疑惑,抬手摸了摸翊哥儿的头,笑道:“咱家小霸王在家里玩够了,想出门撒欢儿?”

下一瞬又闭上了眼睛,嘴里道:“你爹回来了,找你爹去!”

“翊哥儿,莫吵你六叔,让你六叔再睡一会儿。”

春困秋乏,今日天气明媚,正适合躺在家里睡觉。

“六叔你起来!你快带我去!”

翊哥儿根本不管,压在裴琮身上,动来动去。

裴琮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身上被压了一坨沉甸甸的肉团子,泰山压顶,这重量可不是一般人能扛得住的。

笼子里的鹦鹉也跟着起哄,一声高过一声:

“带我去!”

“带我去!”

裴琮被小祖宗晃得头晕眼花,这小祖宗闹起来,他这位上一任小祖宗根本抵不住。

“行行行,怕了你了小祖宗,带你去,带你去行了吧!”

裴琮并不知裴老太君和裴夫人今日去了大相国寺,举起小祖宗,放在地上,道:“我先让人去瑞安堂说一声。”

裴琮粗心大意,根本没注意到翊哥儿身边没跟着丫鬟婆子,从躺椅上起来后,就被翊哥儿拉着往外走,根本来不及找人去瑞安堂报备一声。

……

禅房内,檀香袅袅,沈令渺跪坐在最末排的蒲团上,昏昏欲睡。

从大和尚开始讲经起,她的上眼皮和下眼皮就开始打架,今日真不该陪嫡母出门的,她后悔了!!

相比于她的走神瞌睡,禅房内的气氛肃穆庄严,被请来的慧远大师盘膝而坐,徐徐道出高深的经文奥义。

裴老太君和裴夫人端坐如松,手中捻着佛珠,眼神清明专注,听得聚精会神。

陈氏也听得极其专注认真,态度虔诚。

望着前面三道神思入定的背影,沈令渺忍不住打哈欠,眼角溢出了生理性的泪花,困死她了!

又累又困又饿,谁懂?

还要听老和尚念经,沈令渺实在没撑住,坐着也直打瞌睡,跟周公约会去了。

讲经声不知何时停止了,陈氏回头看见庶女一副睡着了的样子,朝王嬷嬷使眼色,轻声咳嗽。

“咳咳!”

沈令渺还是没醒,初阳顶着主母的眼神威慑,使劲掐自家姑娘,小声唤:“姑娘,快醒醒!”

“大师佛法精妙,老身受益匪浅。”

裴老太君正与慧远大师说话,听见动静,抬眼望过去。

神情怔了一下,会心一笑,对大师笑道:“大师,瞧这孩子睡得这般香甜,可是与我佛无缘?”

慧远大师低眉敛目,捻动手中的佛珠,平静道:“阿弥陀佛,老太君慈悲,这位女施主心中无挂碍,生性坦率纯真,虽不知经中妙义,却难得心思纯净,于红尘之中,是比苦修之人更难得的缘分。”

沈令渺这会儿乖巧地立在一旁,垂头羞涩,似是不好意思。

眼见日头渐高,快到了午膳时分。

沈令渺见嫡母还不告辞,与裴老太君和裴夫人还在热聊之中,她心中有了不太祥的预感。

她几次想开口,却找不到机会跟嫡母说话,没过多久,她的预感成真了。

沈令渺面上乖巧微笑着,扶着嫡母落座,对面坐着裴老太君和裴夫人。

暗自深吸了口气,换上八颗牙齿标准微笑,拿起公筷,为长辈依次布菜。

只能看,不能吃,这对她来说是多么大的折磨,沈令渺心中流着泪,发誓下次再也不跟嫡母出门了!!

忽听到裴老太君慈爱道:“沈小娘子,你也辛苦了半日,快坐下与我们一道用膳吧,让丫鬟伺候着就是。”

沈令渺看了一眼嫡母,陈氏面上带笑,冲她微微颔首,她立马坐下来,全程主打一个“我是一个美丽微笑的哑巴”,只管低头进食。

如果席间话题点到她,她就抬头露出标准的微笑,然后又羞涩地垂下头。

桌上虽不见荤腥,但大相国寺的斋饭味道也是极好的,也有许多老吃家慕名前来,就为了吃上一口大相国寺的斋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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