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居然听完这段话。一个字一个字地。郭恩济说的不是"安总对李总的看法"。是安居然自己说过的话——每一句都有安居然的味道。说话的方式、停顿的地方、"海沙便宜"后面接"他说他不敢"这种拐了一下的逻辑衔接——是安居然的。不是郭恩济模仿的。

"你记得这么清楚。"

"你每一句话我都记得。"郭恩济说。声音还是漫不经心的。但手指在安居然的锁骨上停住了。指腹摁在一根锁骨的正中间。“你跟我说过的话——高三的,大一的,开北极星第一天的,拿到第一个政府合同的晚上的,你以为你只是说一说但我全存了。我脑子里的你不是你记得的样子。是我记得的样子。”

安居然没有说话。他把郭恩济倒挂在他身上的身体从沙发背上拉下来,翻过来,放在沙发上。郭恩济的浴巾散了。头发还在滴水。

"郭恩济。"

"嗯。"

"你刚才说——'你第一次跟我说实话的那天晚上,我会跪下'。我什么时候才算'第一次跟你说实话'。"

郭恩济躺在沙发上仰头看他。眼睛里没有笑。是那种那时盯着安居然吃他带的午饭、确认每一口都咽下去了的表情。不是监视。是收据。

"你说第一次让我等死的那天。你说你那时在后山给我建密林的时候就想过了——你那时候就知道你想独占我。你说暑假末那七天你根本不是被我偷袭。你是放我去。你是故意让我亲的。你不推开我是因为你不想推——不是因为你的身体背叛了你。你自己——你的灵魂——也不想推。"

他顿了一下。

"二十年了。你没有一天说过这句话。你说——'我认了''算了''你是我的人别后悔'。你从来不说是你自己想要的。我要你说你自己。"

安居然俯下身。把郭恩济还在滴水的额发压在掌心里,往后捋。

"那你可能要多等几天。"

郭恩济的眼睛忽然亮了——不是被感动的亮。是"你终于承认了自己有事在藏但你没否认你会说"的亮。捕兽夹咬住了猎物的后腿。猎物没跑。猎物在说"你不必现在就收网"。

"等多久。"

"不知道。但不会跑。"

郭恩济伸手扣住他后颈。把他往下拉。

"你说的。"

唇撞上来。这次不是抢。也不是索取。是盖章——签合同的最后一页。

安居然把他从沙发上拉起来。郭恩济的浴巾彻底散在地上了——他也没捡。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被安居然拽着手腕拖进卧室。那时安居然也这么拽过他的手——在消防通道里,把他从自己身上拽开。那时候是拽开。现在不是。

郭恩济被他按进床垫里的时候还在笑。笑不是从嘴里出来的——是从喉咙底翻上来的,闷的,被枕头吞掉一半。

安居然没问他在笑什么。他知道。郭恩济的笑翻译过来只有一句话——"他在签不平等条约。一条接一条地签。签完了还自己往上加。我还没开口加。他自己加。"

安居然半夜醒了。

他是被郭恩济的头发扎醒的。郭恩济整个人像一只被拧干了水的毛巾,缠在他身上——一条腿搭在他大腿上,一条手臂横在他胸口,额头抵在他肩窝里,头发戳进他颈侧。

他把郭恩济的头发从自己脖子上拨开。动作很小。但郭恩济的手在他胸口上收紧了——梦里的反应。安全感。

那时郭恩济睡在密林的防潮垫上,也是这样——安居然翻个身,他的手就会收紧。不是怕安居然走。是"你在"的动作记忆。

安居然没动。躺平,让郭恩济的手臂在他胸口上继续收紧。

明天是车祸后第六天。六天前他从高速上被抬下来,脑子里装着高二的世界,睁眼看到的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三十五岁的郭恩济。

六天后他在这张床上被一个不肯松手的人缠着。他的腹部伤口已经不需要纱布了。他的脑子还是高二的。但他的身体,在短短六天里,记住了郭恩济二十年——

不是。不是二十年。是郭恩济用六天把他二十年的空白填上了新的东西。

每天早上说"你是我的"是新的。在所有人面前说"你是我的"是新的。吃海鲜炒饭是新的。让李总对着电话说"你是我的"是新的。海鲜炒饭里剥了皮的鱿鱼——是郭恩济为他存了二十年的库存。

他的手不自觉地抬了起来。指腹落在郭恩济的后颈窝上,沿着脊椎往下按了两寸。跟那时在密林里给郭恩济按摩的力度一模一样——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但他知道郭恩济会因为这个力度把呼吸往下沉。郭恩济的呼吸果然沉了。从胸腔沉到了腹腔。咕噜噜的,像一只猫。

安居然看着天花板。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句话:郭恩济明天会提更多。他今天提了六条。明天至少翻倍。而你现在没办法拒绝任何一条。

不是因为怕他察觉。是因为他今天高兴的样子——捂脸笑到发抖、把被子蒙在头上笑、倒挂在你身上手指画圈——这些表情你那时从来没给过他。你现在能给。你在给。你停不下来。

他闭上眼。睡了。

第三天早上。郭恩济睁眼之前先听见了自己的起床铃声。

不是手机自带的闹铃。是安居然的声音——"你是我的。"四个字。录的。昨天早上录的那条。被郭恩济设成了闹钟。早上七点整,在床上炸开。

郭恩济没睁眼。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把闹钟按掉,然后整个人往安居然那边翻了个面,脸埋进他胸口。

"你本人呢。"闷的。

安居然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按在他的后脑勺上。"在。"

"说。"

"你是我的。"

郭恩济在他胸口上蹭了蹭脸。安居然感觉到了一个咧开的嘴角在隔着睡衣压他的肋骨。不是蹭。是"我赢了"的蹭。

"今天的内容。"郭恩济说。脸还在他胸口上埋着。

"什么内容。"

"昨天晚上你签了合同。合同第一条——每天早上睁眼说'你是我的'。第二条——在所有人面前说。你今天要见谁。"

安居然想了想。宋远的日程表上今天排了三个人——上午商业地产王总,下午物流赵总。还有一件事没排上——迈耶博士的越洋视频会议。

宋远把时间表发给他了,但他说还没准备好。不是英文不行。那时的那套英文够用。是不够敢——迈耶认识他二十年,比他父母还了解他的商业思维。在迈耶面前,安居然不知道自己应该"知道"什么。

"王总和赵总。"

"王总。"郭恩济从他胸口上抬起头,下巴压在他胸骨上,像一只趴在窗台边晒太阳的猫。"王总是个老狐狸。你以前跟我说过。

你说王总跟了你八年,能力没得挑,就是有一样——他总觉得你早晚要把他换了。不是因为你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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