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雪停了。
天还没亮透,沈知白就醒了。北境的清晨有一种奇特的安静——风声停了,雪声也停了,整个世界像是被冻在了一层薄薄的冰壳子里,连呼吸都变得格外清晰。她推开窗,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枝丫上挂满了雾凇,在晨曦里泛着银白色的微光。远处营地方向传来隐约的马嘶声和操练的号角声,在这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悠长。
她换上赵二嫂织的羊毛混纺夹袄,外面套一件灰褐色的粗布棉袍,对着铜镜检查了一遍男装的细节——耳洞用粉膏遮过了,喉结处的假体贴得稳稳当当,眉形用黛粉加粗了几分,长发用竹簪束得纹丝不乱。青萝帮她整理好衣领,又往她手里塞了一个暖手炉。
谢长渊已经在院门外等着了。他今天骑的是那匹黑马,马背上搭着一条旧毛毡,旁边挂着两只水囊和一袋干粮。他手里还牵着另一匹马——一匹栗色的母马,个头比黑马矮半头,但看着温顺健壮,鬃毛梳得整整齐齐。马背上已经备好了鞍辔,鞍前挂着一把短刀,刀鞘是素面皮革的。
“这匹是你的。北境的路不比京城官道,马要挑稳的。这匹母马性子温,不惊,走山路不滑蹄。”
沈知白接过缰绳,伸手摸了摸栗马的鼻梁。马打了个响鼻,喷了她一手的热气,用鼻子蹭了蹭她的手掌,似乎在确认这个新主人身上有没有吃的。她从袖子里摸出半块芝麻饼放在手心里喂它,栗马低头卷走饼,又舔了舔她的手指,算是认可了这个新主人。
小丁牵着一匹黄骠马站在巷口,马背上挂着水囊和干粮袋。赵先生也来了,骑着一匹灰马,依旧披着那件灰鼠皮大氅,手里换了一卷新誊的军需册子。他看见沈知白翻身上马的动作,微微颔首:“沈公子好身手。京城的商人要是都有你这骑术,北境的马贩子就要失业了。”
“赵先生说笑了。小时候学过几堂课,荒疏多年,勉强没从马背上掉下来而已。”
一行人策马出了朔州北门。眼前的雪原在晨曦里泛着淡青色的光,马蹄踩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身后扬起细细的雪雾。沈知白骑在马上,看着眼前这片无边无际的雪原,忽然觉得京城那座精致得像盆景一样的皇宫,在这片天地面前渺小得像一粒尘埃。她想起自己在宫里的时候,每天沿着永巷从倦归斋走到未央宫,再从未央宫走回来。那是一条被框在墙里的路——宫墙再高,也不过三丈;御花园再大,走一圈也用不了半个时辰。而此刻她骑马走在北境的雪原上,天是高高的,地是远远的,风吹过来没有任何遮拦,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打开了。
“在想什么?”谢长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在想——你们北境人大概永远受不了京城那种日子。一抬头就是墙,四面八方都是墙。但你们这里不一样——天是整块的,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谢长渊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裹在他的玄色大氅里,只露出半张脸,鬓边几缕碎发被风吹得飞扬。她的眼睛很亮,是那种在宫里永远看不到的亮——不是烛火映出来的光,而是被广阔天地点燃的、发自内心的光。
“你喜欢这里?”
“嗯。自在。”
赵先生在后面听到这句,轻轻笑了笑,没有插话。小丁催马凑到赵先生旁边,低声问:“赵先生你笑什么?”赵先生用书卷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好好看路。前面那段山路上有暗冰,马容易打滑。”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低矮的山坡,山坡上零星地散落着几座灰褐色的石头房子,房顶上覆着厚厚的积雪,烟囱里冒出细细的青烟。谢长渊说这是离朔州最近的牧民聚居点,叫青石沟,有十几户人家,养着上千只羊。离青石沟再往北走几里地,还有好几片散落在各处的牧场,羊群都在圈里过冬。
沈知白催马上了山坡,眼前的景象让她微微屏住了呼吸。山坡下面是一片开阔的谷地,被四周低矮的丘陵环抱着,像大地微微凹陷的手掌。谷地里星星点点地散落着数百只羊,灰白色的羊群在雪地上缓缓移动,远远看去像是在白纸上撒了一把灰米。羊群旁边,几个牧民正弯着腰忙碌着——有人在往食槽里添干草,有人蹲在羊圈旁边修理栅栏,有个半大的孩子骑在一匹矮马上围着羊群跑圈,嘴里发出响亮的吆喝声。空气里飘来一股浓郁的气味,是羊毛的油脂味混合着干草和雪的气息,还有牧民帐篷里飘出来的牛粪火味和奶茶香。
一个老牧民从山坡上走下来迎接他们。他大约六十多岁,脸被北境的风雪刻满了深深的皱纹,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但腰杆还挺得笔直。他穿着一件旧羊皮袄,袖口磨得发亮,头上戴着一顶狐皮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看见谢长渊,他咧嘴笑了,露出几颗被烟草熏黄的牙,大步走过来行礼。
“将军来了!上回那批羊毛运出去之后,一直没见您再来——这位是?”
“沈公子,京城来的,做羊毛生意。上次的羊毛就是送到他的庄子上的。”
老牧民眼睛一亮,朝羊圈那边喊了一嗓子:“巴图!把圈里最好的那几只羊牵出来!京城的客人要看!”然后转回来,用粗糙的大手热情地比划着,“沈公子,这边走。今年的秋毛刚剪完,比去年的还厚实。您摸摸就知道——北境天冷,羊身上攒了一整个夏天的油膘,入秋剪下来的毛又密又油,比春毛强得多。”
沈知白跟着老牧民往羊圈走。羊圈是用粗木栅栏围成的,栅栏上挂着一串串防狼的铃铛,风一吹叮叮当当响。圈里铺着厚厚一层干草,几十只羊挤在一起,有的在低头嚼草料,有的卧在角落里打盹,还有几只小羊羔从母羊身后探出头来,好奇地打量着陌生来客。那些羊个头不算大,但毛极厚,灰白色的卷毛层层叠叠地堆在身上,几乎看不到羊皮。
老牧民从圈里牵出一只大公羊,公羊的角又粗又弯,下巴上挂着一撮长须,一脸不情愿地被拽到沈知白面前。老牧民翻开羊毛,露出里面厚实的底绒,那层绒毛细密柔软,手指插进去能没过两个指节。“沈公子您摸摸——这层底绒是最好的。外面的粗毛做毡子,里面的底绒纺纱织布,又软又暖。你上回让将军送来的那条毯子,就是这个底绒织的。”
沈知白蹲下身,用手仔细摸了摸羊毛的质地。她虽然不像赵二嫂那样织了十几年的布、手一摸就知道纤维的长短和粗细,但她见过赵二嫂怎么选毛——好羊毛抓在手里要有弹性,松开之后能慢慢恢复原状;底绒要密,对着光看有一层细细的绒毛;油脂要适中,太少毛干,太多不好洗。她抓了一把羊毛在手里揉了揉,又放在鼻子下闻了闻——那股淡淡的油脂味和赵二嫂织坊里的气味如出一辙。
“这批秋毛有多少?”
“今年大概能收两千斤。春毛多一些,三千斤左右。但春毛粗,不如秋毛细软。往年这些毛一大半都得贱卖给皮货商,他们压价压得狠,一斤羊毛换不来两斤粗盐。剩下的要么自己留着擀毡子、絮袄子,要么就——”老牧民摊了摊手,满脸无奈,“烧了。”
“烧了?”沈知白抬起头。
“烧了。”旁边的年轻牧民巴图插话道。他大概二十出头,身板壮实,脸被冻得红扑扑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愤懑,“每年春天剪完毛,皮货商就来了,说今年的毛不好,压价。不卖给他们吧,我们自己运去朔州城卖,路上要走好几天,到了城里的集市还要被牙行抽一笔,算下来还不如卖给皮货商。剩下的毛堆在圈里发霉,不烧了还能干嘛?”
沈知白把羊毛放回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毛。她明白了。北境羊毛不是不好,而是没有稳定的销路。中间商把控着定价权,牧民没有议价能力,只能被压榨。她来北境之前就想过这个问题,但此刻蹲在羊圈边上,听着巴图那句“不烧了还能干嘛”,她比任何时候都更真切地感受到这种无奈的重量。
“如果有一个固定的收购点,常年收毛,价格公道,不管春毛秋毛都收——你们愿意卖吗?”
老牧民和巴图对视了一眼。巴图先开口了,语速很快:“那当然愿意!可是哪有这样的好事?那些皮货商都是本地的大户,和城里的牙行、关卡都通着气,外来的人想在朔州收羊毛,光路卡税就能被剥掉一层皮。”
沈知白站起身来,语气很平静:“开春之后,我会在朔州城外设一个固定的羊毛收购点。价格比皮货商高一成,春毛秋毛都收,现款现货,不打白条。第一批羊毛我已经通过谢将军运到京郊了,织出来的混纺料子年前就能上市。”
巴图张了张嘴,下意识地看了谢长渊一眼。谢长渊站在羊圈边上,抱着胳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替沈知白的话做了担保。巴图又转头看向老牧民,老牧民眨了眨眼,忽然转身对着羊圈那边大吼了一嗓子:“都别愣着了!赶紧把最好的羊毛都搬出来,让沈公子看看咱们北境的货!”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丢进平静的湖面,整个牧场瞬间热闹了起来。几个正在铡干草的牧民放下手里的铡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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