寮房隐在一片银杏的阴翳里,檐角垂着铜铃,偶尔随风轻响,又很快归于沉寂。
那法师推开木门,屋子里很是燥热,弥漫着一种草药的气味。
塌边站着一个年轻僧人,手里端着一碗水,神色紧张。
“怎么样了?”法师问道。
“伍师父,凌师。他一直在说胡说,温度降不下来。”端水的僧人给二人行礼。
鲜于凌径直走到塌边,看了眼阿江潮红的脸色,又探了探他的脉搏,开口问道,“他有没有变化?”
“有点,半小时前忽然抽搐了一阵,嘴里喊着火,不知道什么意思。”
“他被蜇的位置在哪?”
“就在后颈……”
话音未落,塌上的人猛地弓起背,眼球翻白,剧烈地抽搐起来。
鲜于凌当即抬手摸出一张符。
见是空白的,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懊恼地叹了口气。
但,情况危急,他没有停顿太久,指尖夹住符纸,敛眉凝神,虚空画了一道符。
指锋过处,符文竟在纸面上落下一层浅淡的光痕。
一旁的伍师父和僧人见状,相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底的惊骇。
这时,浮在纸面上的秘讳化作一道无形的力,落入阿江眉心。
阿江的身体猛地绷直,脖颈间的皮肤骤然隆起,仿佛皮下有东西感应到了什么,开始疯狂游走,沿着血管四处奔逃。
鲜于凌抬起右手,那串朱砂念珠悬在阿江眉心上方一寸处,开始缓慢移动,扫过他的脖子,胸口,腹部……仿佛在丈量某些肉眼看不见的纹路。
几息之后,他蓦地收拢五指,一掌按在他的丹田处。
榻上的人猛地僵住,随即侧过身,吐出一口暗色的血。
污血之中,竟有一只荧绿色的细小飞虫在挣扎蠕动,旁边还散落着几颗半透明的,像米粒一样的颗粒。
伍师父倒吸一口冷气,退后半步,“这,这是什么东西?”
鲜于凌低头看着那滩血渍,又虚空画了一道符,信手丢到血上。
符火自燃,霎时裹住那滩血渍与诡虫虫卵,一并烧了起来。
空气里噼啪作响,混着油脂燃烧的焦灼气味,片刻后火熄烟散,只余一摊灰烬。
鲜于凌蹲下身,用指尖捻了一点灰烬中的荧色碎翅,端详片刻,眉间微微蹙起,“我现在也说不准了。”
“我,我知道了。”
榻上却传来一道虚弱的声音,不知何时清醒的阿江撑着肘,艰难地侧过脸来,对他们说,“一定是官方的人搞鬼……自从他们半月前来院里呆了两天,院里就一直不太平。”
伍师父一拍脑门,“我想起来了,是有那么回事,他们当时在秘密抓人。”说到这里,他压低了点声音,“对了,刚刚得到消息,今晚他们还会来……凌师,您说他们会不会已经知道我们是……”
鲜于凌沉思片刻,缓缓摇头,“先别想那么多,让所有人广场集合,包括香客,一个都别落下。”
……
傍晚时分,晚霞渲染了整片城市天际线。
王葵把保洁车推回垃圾房,便换好衣服,扫了辆共享单车,慢悠悠朝白塔寺的方向骑去。
穿过弄堂,过了护城河桥,林木和许絮就等在寺门口。
二人今天都穿着便服,背着黑色双肩膀,看着像等同伴的游客。
看到王葵,林木抬手招了一下,“来了?给你介绍一下,许絮,我搭档,也是我们一组最得力的调查员。”
“你好,见过的,我是王葵。”
“你好,久仰大名。”
许絮是个长得极英气的女子,声音利落,哪怕是听起来像客套的话,也不让人觉得尴尬。
三人一起进了寺门,王葵才发现,“就我们三个?”
林木笑了笑,“今晚的行动能否展开,要看我们能不能找到那个人。”
“什么人?”
“洁洁汤包记得吧?他们跟蓉城那边联系的中间人还没抓到。有可靠消息说,这个人就躲在白塔寺里。”
“那让寺里的人帮忙找不就好了?”
林木摇头,“白塔寺是私产,不在官方登记的宗教场所名录里。看着像庙,但主殿里供的可不是寻常神佛。”
许絮补述道,“来的香客他们不问来路,在寺里待多久也不管。说难听点,就是有邪教嫌疑的地方。”
“这点还没证据。”林木警告地看了她一眼,“白塔寺的主人是个尼泊尔商人,早些年寺里常有外国信徒出入,带来了一些当地习俗,比如死前禁食、莲位葬什么的,有些做法在汉地不太常见,寺庙的规制和普通寺庙也不太一样,但要说越界,没有实据。”
穿过偌大的壁画大厅,左侧忽然漾开一片暖融融的暗红色光,照亮廊柱半边彩绘,几乎漫上天际。
王葵偏头看去,却见广场那边燃着一座石砌火坛,烟气袅袅升腾,在暮色中拧成一道缓慢旋转的细柱。
三名僧人模样的法师各执一把玄色油纸伞,绕着火坛缓步行走,嘴唇翕动,念念有词。火坛外围还跪坐着几个人影,有的低头合掌,有的抱在一起无声流泪。
许絮顺着她的目光扫了一眼,语气平淡道,“那应该是夜坛超度。焚化疏文冥帛的坛火,有时候会形成一些光晕,有人觉得那是死者亡魂显形,撑伞是为了避免魂灵受惊散逸。”
王葵看着那三把在火光里缓缓移动的油纸伞,没有接话。
这时,林木从背包侧袋里摸出一只拇指大小的黑色小东西,递给她,“喏,这是呼叫器。”他说,“你在这儿盯着,看到形迹可疑的人,按一下就行,我和许絮去那边搜一圈。”
“什么人?有照片吗?”王葵接过那东西,翻来覆去看了看。
“没有,只知道是个女人。”林木撂下这句,便和许絮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王葵抬头望了眼他们消失的方向,知道那是偏殿,上次来送老衣的时候,她走过那条路,记得那一片是寺里收容外来人住的地方,死气沉沉的。
所以她的任务是,干站着?盯一个不知道长什么样的女人,等一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的事。
王葵随手把呼叫器放裤袋里,无奈地叹了口气。
实习什么的,也太没人权了,就跟无头苍蝇似的,不知道该往哪飞,但得先飞着再说。
她百无聊赖地在原地杵了一阵,再回头看广场那边,火坛已经熄了,执伞的法师和外围那几人也散了。
王葵正要挪开目光,忽然火坛深处亮了一下。
一缕小火苗从灰烬边缘窜出来,像是纸没烧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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