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我不能出去看看？”
最年长的研究员没有立刻回答，他大概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需要向V-07解释这个问题。过去那些年里，她会问药物什么时候停，会问测试还剩几组，会问自己为什么头痛，会问实验结束以后能不能早点吃东西，却从来没有问过为什么不能离开这里。
因为对她来说，离开原本就不是一个需要考虑的选项。实验室是她醒来的地方，测试区是她每天去的地方，医疗室负责让疼痛稍微减轻，休息室里有床，食物会按照规定时间被送过来。
至于建筑外面的世界，只存在于研究人员为实验体编写的认知教材和童话故事里。
直到刚才，那一闪而过的阳光太真实了，风吹过脸颊的感觉也太真实，甚至那个站在高楼之间、回过头和她说笑的人，坐在屋子里不知道做着什么的人，都让她产生了一种无法解释的熟悉。
所以她只是想出去看一眼，这个愿望简单得让她自己都没有觉得危险。
但研究员却显然不这么认为，他看着V-07已经挣脱固定的右手，停顿几秒以后，终于放缓声音说道：“因为你现在的身体状态不稳定。刚才发生了我们从来没有记录过的能力变化，而且你还出现了视觉异常。这个时候离开实验区域，对你自己也不安全。”
07认真听完，然后问道：“等我稳定以后就可以出去吗？”
研究员没有回答,就是这短短几秒的沉默，让07第一次发现，他刚才说的理由和真正的答案可能不是一回事。
她看着他，又问了一遍：“如果检查结束以后我没有问题，我就能出去吗？”
最年长的研究员眉头皱得更深了一点，随后避开了这个问题，只对身旁的同事说道：“准备镇静，先把她重新固定。主控恢复不了就转到三号观察室，用独立设备重新做能力评估。”
她的视线随即落在那支刚刚被重新拿起来的针上，刚才稍微平复下去的恶心感立刻重新涌了上来。
“我不想打针。”她下意识把已经自由的右手往自己身边收了一点，声音里还没有愤怒，更多的是一种越来越明显的不理解，“我刚刚已经说过了。”
“这是为了让你稳定下来。”研究员拿着针站在原地，没有马上靠近她。
“可是我现在很清醒。”
“清醒不代表能力处于稳定状态。”
07听见以后低头看了一眼断裂的金属扣件，她确实不知道自己刚才是怎么做到的，这让她有点害怕。可是研究员的下一句话，却让她比能力本身更加不安。
“你先配合。”对方看着她，语气开始变得比刚才更谨慎，“等能力重新稳定以后，我们再讨论其他问题。”
07抬起眼睛。
“包括出去吗？”
研究员又一次没有回答，门外已经传来更多脚步声。设施的内部通信系统仍然瘫痪，所以最高等级预警只能依靠人员逐层传达。有人在走廊远处大声重复命令，要求三层和四层之间的机械隔离门全部进入人工封锁状态。
更远一点，还有人不断喊着“V-07能力异常”“作用机制发生变化”“所有安保人员不得单独接触”。
她听见了。
那个突然出现在脑海里的念头也越来越清楚。如果现在重新躺下，她大概就不会出去了。至少不是今天，但也可能永远都不会。想到这里，她眼前又闪过了一点东西，这一次只有几秒。她站在某个很高的平台边缘，旁边的人似乎正在说她什么。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取笑，可她并不生气，反而笑着用肩膀撞了对方一下，画面里的她很放松。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可她突然特别想知道。
“我想出去。”她再次开口的时候，语气已经和最开始不太一样了，不再是询问。
研究员显然也听出来了，他慢慢将针放低一点，另一只手却已经朝门口做了个极轻的手势。
07看见了，更准确地说，她感觉到了。安保人员的重心发生改变，肩部微微收紧，手臂正在准备抬起，套里的武器也随着身体动作产生了很轻的位移，这些信息几乎同时进入她的意识。太清楚了。
“不要拿枪。”07立刻看向门口，安保人员动作僵了一瞬。
最年长的研究员趁机说道：“没有人会对你开枪。V-07，你现在只需要重新躺好。”
她看着他。
“然后呢？”
“重新检查。”
“检查以后呢？”
“我们会根据结果决定。”
“还是不能出去吗？”
“V-07，你不可能离开设施。”研究员终于失去了继续绕开问题的余地，他的声音也跟着沉下来。
这一次没有现在，没有等稳定以后。只是不能。
零七号没有马上说话。她脸上的表情甚至没有明显变化，只是过了很久以后才很轻地问道：“为什么？”
研究员看了她几秒。“因为你需要接受长期观察和控制训练。你的能力本身具有高度危险性，而且从目前表现来看，已经发生了无法预测的变化。把你放到外部环境中，对所有人都不安全。”
零七号慢慢理解了这句话，她突然想起研究教材里有一篇很简单的故事。
故事里有一只被人捡回家的小鸟。它受伤以后被装进笼子，等翅膀好了，主人给它换了一个更精致的笼子，小鸟在笼子里很开心。
研究人员编写这篇故事，大概只是为了教“受伤”“治疗”几个词。
07以前看完以后甚至没有多想，现在她却意识到，小鸟好像就是从外面来的，但是它也没有能够走出去。
她抬起头看向研究员。“所以我一直都不能出去？”
研究员没有回答得那么直接，只说道：“这是为了保证你和其他人的安全。”
07沉默了一会儿，也就是在这短暂的停顿里，第二名研究员已经悄悄把装好镇静药的注射器重新握进手里。
他试图从V-07视野较难注意到的左侧靠近，可现在的V-07根本不需要看。鞋底与地面的摩擦、身体向前移动产生的动量、手臂抬起时肌肉传递到针筒上的细微变化，全都太明显了。
“我说了不要！”07猛地转过头。
她本能地抬了一下右手，研究员原本向前的身体忽然向侧面偏开。他完全没有准备，脚下一绊，整个人撞上旁边的金属仪器架。手里的注射器脱手飞出去，在地面上弹了两下，滑进床底。
研究员痛呼一声，扶着肩膀抬头，另外两个人却完全顾不上他。最年长的研究员脸色骤然变了。第二名研究员也顾不上疼，迅速看向自己刚才移动的方向，又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我的行动路线被改了。”他抬起头，声音已经明显发紧。
“她现在可以直接干预人体运动矢量。”
这句话一出来，门口的安保人员脸色彻底变了。
最年长的研究员几乎立刻转身朝走廊外喊道：“V-07能力再次升级！作用范围确认扩展至人体运动状态！最高等级预警立即生效，所有通往地面的区域全部封锁！”
“最高等级？”走廊里马上有人回应。
“确认最高等级！她的能力机制和原记录不一致，控制能力未知！”
另一名研究员扶着仪器架站起来，急促地补充道：“通知安保，常规约束装备可能已经无效！不要近距离接触，不要使用高速投射武器——”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因为V-07已经在看门口那把枪了。
最年长的研究员也意识到了什么，立即冲安保人员厉声说道：“枪放下！”
安保人员几乎是本能地反驳：“她刚刚攻击研究人员。”
研究员盯着那把枪，声音更急，“你现在朝她开枪，等于主动给她一个高速动量源，让她变得更强！”
07听不完全懂，她只知道他们突然变得非常紧张，而且更多人正在赶过来。她低头看向还固定着自己的左手，约束带仍然绷紧，金属扣件承担着来自束带的拉力。这一次，她开始主动去找那种感觉。让原本集中在固定轴上的拉力偏向一个它并不适合承受的角度。
她皱着眉试了一下，没有反应。第二次，她调整得更明显。金属连接处立刻传来轻微摩擦声。
最年长的研究员听见以后脸色骤变“V-07，不要继续。”
07低下眼睛,第三次，她改变了方向。咔嚓。左侧固定扣在异常剪切力下从连接板边缘裂开,她的左手也自由了。
与此同时，门外有人高声喊道：“封锁准备完成！三层机械门正在下降！”
07猛地抬头,如果门关上，她就看不到刚才那些东西了。蓝天、高楼、光、还有那两个会和她说笑的人。
她忽然很确定自己不想再等，零七号低下头，看向压在胸口的两条宽束带。这一次速度更快，她已经开始理解这些结构。束带本身没有生命，金属扣件也不会主动压住她。真正把她困住的，是一套彼此平衡的受力关系，只要方向改变一点，原本合理的结构就会变得非常脆弱，床架右侧先传出刺耳的金属声。
研究员刚意识到不对，已经下意识后退。下一秒，两颗负责固定胸腹约束带的螺栓先后从连接板中崩脱。砰的一声，束带猛地弹向侧面，零七号坐了起来。所有人都怔住，因为过去档案里记录的V-07，从来做不到这种程度。她可以影响飞行测试物的轨迹，可以让移动中的物体发生偏转。可没有任何一份记录显示，她能够如此快速地分析静态结构内部的复杂受力，更没有证据表明她可以连续处理不同类型的矢量目标。
“不是简单的能力增强。”第二名研究员盯着已经变形的实验床，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低声说完，立刻看向最年长的研究员。
“她在学习。”
最年长的研究员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而这显然比单纯的强度提升更危险。
“立刻通知地面。”他的声音彻底失去刚才对07说话时的温和，“V-07能力适应速度异常，能力输出和控制精度都在持续上升。基地进入最高级能力失控状态，所有实验区停止运行，封闭地面出口！”
07听着自己的编号不断从走廊各处传来。
“能力失控。”
“最高级预警。”
“封闭出口。”
“不得接触。”
“对不起。”她抬头看了一眼最年长的研究员。
“什么？”对方明显没想到她会突然这么说。
07已经低头去处理脚踝上的固定装置。
“我没有想弄坏这里。”
“可是我想去看看外面。”她认真地解释着，像过去实验中不小心打碎设备以后一样。
左脚固定件先发出一声断响，随后是右边，最后两道约束同时失效。她翻身下床，可双脚真正踩到地面的一瞬间，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有力。长时间药物输注、镇静和实验反应让双腿明显发软，膝盖刚承受身体重量就往下一沉。她慌忙扶住床沿才没有直接跪下去。
“慢一点，你现在不能——”最年长的研究员本能向前迈了一步。
“别过来。”07抬头。
研究员立刻停住，她扶着实验床喘了几口气，鼻腔里忽然传来熟悉的温热感。一滴血顺着鼻尖落下来，正好掉在手背上，她低头看了一眼。
“又流鼻血了。”她的语气甚至很平静，过去能力测试强度太高的时候也会这样，研究员却一点都平静不下来。
“这就是我说你必须停下的原因。你的神经系统现在承担的负荷远超历史数据。”
她用袖口擦掉鼻血，看向他们说道：“那我出去以后休息。”
研究员一时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种逻辑，07已经扶着床站稳。她看向实验室外。那里有人，很多人，而且他们都不想让她过去。她只好自己走，第一步还很不稳，第二步好了一点，到第三步的时候，零七号已经能够不扶东西，她走向门口。
原本站在那里的安保人员下意识挡住通道。
“停下。”
07停了。
“你不能离开四层。”
“我知道你们会这么说。”
“可是我还是要去。”她回答得很认真。
“退回去。”安保人员显然没有受过应对这种情况的训练。一个过去这么多年都没有真正反抗记录的实验体，现在正站在他面前，用一种甚至称不上敌意的语气告诉他，她不准备继续服从，他只能按照程序慢慢张开手臂，试图阻止她继续靠近。
零七号看着他说道:“你不让开吗？”
“退回实验室。”
07沉默几秒，然后抬起手。安保人员瞬间紧张起来，瞬间他的重心突然偏向侧面，安保人员毫无准备地踉跄两步，本能扶住墙壁才没有摔倒。
“我没有推的很重吧？”零七号从他旁边经过，还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安保人员扶着墙，整个人都愣了。
“你……”
07确认他没有受伤以后才继续往前，她真的没有想攻击任何人，可这一幕已经足够让后面的研究人员彻底确认一件事。V-07现在不仅可以影响高速目标，她已经能够主动解析并改变复杂人体运动中的有效矢量，而且精度正在迅速提高。
最年长的研究员追到门口，朝走廊远处几乎是吼着下达命令：“所有人员撤离V-07前进路径！不要进行身体拦截！她的能力已经可以作用于人体平衡和运动状态！”
另一个方向立即有人回应：“三层隔离门还有二十秒闭合！”
07听见“闭合”，脚步一下变快了。她出口究竟离自己多远，可空气循环系统已经停止以后，地下空间原本被机器掩盖的自然气流反而变得更加明显。她站在走廊中央，感觉到一阵极轻的空气从左侧通道流过。
很淡。
却带着一种这里没有的味道。
冷、潮湿。
07停了一下，她不知道那就是从上层缝隙进入建筑的外部空气，只是莫名觉得那个方向应该更接近外面，于是她往左跑，一路上不断将自己能控制的器械放倒，制造障碍物。
身后立即有人喊道：“她正在向三层通道移动！”
她跑得并不快，药物让她身体发沉，能力使用以后头痛也越来越明显。可远处那道沉重的机械隔离门已经开始下降，有人通过手动应急系统启动了封锁。金属门沿着轨道缓慢落下。
07远远看见，她从来没有处理过那么重的东西，几吨重的隔离门和实验床上的金属扣完全不一样。她不可能凭空产生足以把它举起来的力量。可当07靠近以后，那些越来越熟悉的方向又开始进入她的意识，门自身的重量持续向下，两侧机械结构正在提供额外的下降作用，轨道则限制它向其他方向移动，所有东西都在迫使那扇门向同一个方向运动。那么只要将向下的力稍微换一个地方呢？
她试着将门体自身向下的有效重力方向缓慢偏向一侧，第一次只改变了一点，隔离门发出低沉的摩擦声，下降速度明显变慢。
控制门体的工作人员立刻发现异常。“机械门阻力上升！”
另一人大声回应：“液压压力正常，继续关闭！”
07皱着眉，又偏了一点，这一次，几吨重门体的大部分重量依旧存在，只是它不再完全沿着轨道向下。巨大的侧向载荷突然压上原本只负责垂直导向的轨道，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瞬间响彻整个走廊。
“停下机械门！”研究人员脸色骤变。
已经来不及了，左侧轨道首先出现变形。紧接着，一组液压固定座在异常侧向负荷下发出爆裂声。砰！整个机械臂被从安装位置硬生生扯偏，高压液压油瞬间喷出。失去一侧稳定支撑的隔离门猛烈一震，随后歪斜着卡在半空。
07自己也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后退了两步。她只是不想让它关上...
走廊里已经彻底乱了，有人在喊液压系统破裂，有人要求所有人员离开门体附近，更远处的最高级异常预警仍在依靠人员一层层传达。
最年长的研究员赶到以后，只看了一眼严重变形的隔离门，神情就彻底沉了下来。
“记录下来。”他对身边的人快速说道，“V-07能够对吨级静态结构施加方向性受力干预，效果足以破坏工程承载结构。能力强度较历史最高值出现数量级提升。”
旁边的人脸色发白“她才刚醒多久？”
研究员没有回答，因为这个问题本身就是最可怕的部分，10分钟？这么短的时间，V-07还在不断理解自己的能力。
她从卡住的隔离门下面弯腰钻过去，刚到地下三层，就听见右侧传来连续的撞击声。
砰。
砰砰。
07停下脚步。声音来自一间实验室。
她转头看过去，发现观察玻璃后面站着一个比自己小很多的男孩，大概也就十岁左右。对方也穿着这里统一使用的实验服，两只手正不断拍打已经失去供电的电子门。
男孩看见她以后，明显愣了一下，随后立刻冲到玻璃前。
“07！”
07认识他，他们曾经在能力测试前的观察区见过几次，男孩急得眼眶已经发红。
“门打不开！刚才他们说会回来，可是一直没人来！”
她走过去，看了一眼彻底熄灭的门锁。
男孩隔着玻璃问她：“你要去哪？”
“外面。”
“他们让你出去吗？”
她沉默了一下。
“那倒没有。”
男孩的眼睛慢慢睁大“那你是在逃跑吗？”
逃跑。
07知道这个词。实验记录里经常出现。有些被送进来的实验体会哭，会攻击工作人员，也会尝试跑出去。研究人员把那类行为叫作“逃逸倾向”，07过去一直不理解，为什么要出去？
可现在，她站在这扇门外面，忽然觉得这个词其实没有那么复杂，
“可能是吧。”她回答。
男孩隔着观察玻璃盯着07看了好几秒，像是在认真消化她刚才说的“我要去外面”。过了一会儿，他才小声问道：“外面是什么样？”
07没有马上回答。
这个问题对她来说其实比为什么要逃跑更难回答，因为她根本没有真正去过所谓的外面。她知道这个词，也在那些研究人员编写的认知读物里看过天空、云和建筑，可书里的天空只是纸页上方一块整齐的蓝色，云也只是画在里面的白色形状。它们和故事里的小兔、小熊没有什么区别，都是她知道名称、却从来没有真正接触过的东西。
可就在不久之前，她脑子里确实出现过完全不同的画面。
那片没有边际的蓝色，高楼向上延伸得很远，阳光落在玻璃上，有风从她脸边吹过去。还有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旁边，似乎正笑着和她说什么。她听不清，也看不清那张脸，却莫名觉得那个时候的自己很放松。
她想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诚实地摇头。
“我不知道。”
男孩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得到这个答案。“你没去过？”
“没有。”
“那为什么还要出去？”
07安静下来。
今天已经有很多人问过她类似的问题。研究员问她为什么突然拒绝实验，安保人员问她为什么一定要离开控制区，每个人似乎都觉得，一个从来没有出去过的人突然想出去，是一件必须找到原因的事情。
可她直到现在也只能给出一个很简单的答案。
“因为我刚才好像看见了。”
男孩没听懂，只困惑地贴近玻璃。
07抬起眼，努力把那几秒钟的画面说清楚。“天很蓝，而且特别大。还有很高很高的楼，好像一直到上面。”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脑子里又掠过那个模糊的人影，“还有人在和我说话。”
“谁？”
她摇了摇头。
“不知道。”
男孩仍旧贴在玻璃上，眼睛里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好奇。“真的有那么高的楼吗？”
她又摇头。
“所以我想去看看。”
男孩沉默了几秒。随后，他忽然问了一句：“那我能一起吗？”
07怔住了，她看着玻璃后面那个明显比自己小很多的孩子，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用这种方式问她。07下意识看了一眼已经彻底失去供电的电子门锁，随后重新看向男孩。
“你也想出去？”
男孩点头。
这一次没有迟疑。
她走到门前，先认真看了一眼门框和已经黑掉的控制面板，随后才对他说：“那你退后一点。”
男孩马上往里面退，07把注意力集中到门锁。
和刚才那道几吨重的隔离门不同，这扇门本身很轻，可锁具内部的结构却复杂得多。弹簧、锁舌、固定轴和机械卡口之间有很多细小而互相牵制的力，她第一次试的时候找错了对象，整扇门突然向里面猛地震了一下。
男孩吓得后退两步。零七号自己也立刻停止能力，抬头看他。
“我再试一下，你往后退退。”
这一次，她没有再试图影响整扇门，只去寻找那个始终把锁舌推向闭合位置的小弹簧。那股力很轻，比她刚才处理过的任何东西都微弱，可方向很明确，她试着把那份力稍微偏开，门锁内部传来一声非常轻的机械响动。
咔。
锁舌弹了回去，门自己开了一条缝，07愣了一下，玻璃后面的男孩也愣了一下。随后他猛地把门推开，从里面跑出来，脸上的惊喜几乎完全藏不住。“真的开了！”
07还在看自己的手，刚才这一次比破坏隔离门精细得多，没有金属被扯坏，也没有东西突然飞出去。她只是让一个原本持续向某个方向工作的弹簧，暂时换了一个方向。可还没等她仔细想明白，男孩已经扯了扯她的衣角，指向走廊更深处。
“还有人。”
07顺着他的手望过去。
一整条地下走廊都因为停电陷在黑暗里，只有零散的便携应急灯留下很弱的光。两侧是一扇又一扇和刚才相同的实验室门，观察玻璃后面已经出现了越来越多的人影。
有的年纪和她差不多，有的明显更小，有人已经听见门被打开的声音，开始用力拍玻璃；有人贴在窗口往外看，也有人因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缩在房间角落。
“07！这里！”
“门打不开！”
“帮我！”
越来越多声音从走廊两边响起来。
07站在那里，第一次真正犹豫了，她原本只是想出去，现在头已经疼得很厉害，鼻腔里也再次出现温热的感觉，耳鸣始终没有停。如果继续一扇一扇开门，研究员和安保人员一定会更快追上来，而且她记得研究员以前说过，有些实验体的能力很危险。如果把他们放出来，会发生什么？她不知道。07下意识往通往上层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在她准备继续走的时候，刚出来的男孩忽然问道：“你不帮他们吗？”
她转头看他“我不知道。”
男孩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说，07却没有撒谎，从来没有人教过她这种时候应该做什么。书里会告诉她，如果有人流血，就应该找负责照顾的人；如果自己做错事情，就要承认；如果别人需要帮助，而自己能做到，也应该尽量帮忙。可书里没有写过——如果帮助别人会让负责管理你的人生气，应该怎么办，她想了很久，最后看向距离自己最近的一扇门。
玻璃后面站着一个女孩，对方没有拍门，也没有喊，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她走到那扇门前，看着里面的女孩问：“你想出来吗？”
对方明显愣住，几秒以后，才慢慢点头。
07抬头
“那你退远一点。”
闭上眼，刚才开锁的感觉再次呈现，1个，2个，3个...18个。温热加重，她甚至出现了耳鸣，手指轻微向上一抬，18扇门的门锁瞬间全部打开。
这也是基地真正意识到事情彻底失控的时候，人工传递的警报一路送到地面控制层时，V-07已经不再只是“能力异常实验对象”。
“十九名。”负责从地下跑上来的研究员撑着墙，气都还没有喘匀，就把手里的纸质应急记录递给安保主管，“确认十九名实验体脱离原控制区域。V-07打开了三层能接触到的所有实验室。”
安保主管脸色瞬间沉下来。
“十九个？”
研究员点头。
“其中十二名有能力记录，还有几名测试没有完成。”
主管看了一眼地下结构图，又看向已经开始人工关闭的地面隔离系统。“她到底想干什么？”
研究员沉默了一会儿，这个答案甚至让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出去。”
主管抬头。
“出去干什么？”
“她说……”研究员神情复杂地停顿了一下，“她想看看天空。”
安保主管盯着他看了几秒，没人觉得这句话和眼前的最高等级异常预警能够匹配，可现在已经没有时间讨论一个十五岁女孩为什么突然对天空产生兴趣，地面最后一段通向仓储区域的走廊迅速建立封锁。当07终于带着其他实验体来到那里时，二十多名安保人员已经用防爆盾将整条通道堵死。
07停下，身后的人也陆续停下来，她其实已经很累了。鼻血顺着嘴唇流下来，被她随手用袖口擦掉。头疼得越来越厉害，视野边缘有时候甚至会短暂发黑，可她还是看着前面那整面盾牌。
盾阵后方，安保主管提高声音说道：“V-07，停止前进。所有实验体返回原控制区域，我们不会使用武力，只要你们按照指示回去。”
07没有马上回答，她回头看了一眼。
刚才那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就在她后面，还有那个安静的女孩。更多人挤在走廊里，有些明显很害怕，有些甚至直到现在都不知道他们究竟在做什么。可07已经问过他们，他们想出来。
所以她重新看向安保人员。
“我们只是想出去。”
主管沉声回答：“你们不能离开设施。”
07皱起眉，又是不能。她已经开始讨厌这个词。
“他们也想出去。”
安保主管显然没有准备和她讨论这个问题。“他们没有能力判断外部风险，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能力。V-07，你已经造成严重设施破坏。现在立刻返回实验区域，这是最后警告。”
她看着那排盾牌。“可是你们从来没有问过他们。”
这句话让盾阵后面短暂安静了一瞬。
随后，安保主管抬手示意所有人继续收紧防线。
前排的人把脚向后抵住地面，依靠摩擦力稳定身体；肩膀和手臂同时向前发力，力量通过盾牌传递；后排的人继续向前支撑，将整个盾阵变成一套方向非常一致的结构，以前她不会注意这些，现在却清楚得让人头疼。所有力量都在朝她压过来。
07轻轻吸了一口气。
“不要过来”
她伸手把盾阵中最关键的几股支撑方向稍微向两侧偏开，最中央两面盾牌几乎同时失去稳定。原本互相支撑的人突然觉得力量开始往旁边走，本能调整重心以后，反而撞上旁边的人。整条盾阵像被从中央拧开，连续几个人摔倒在地，防线瞬间出现一道缺口。
“她用了能力！”有人大喊，几个安保人员本能去碰枪。
安保主管立刻怒吼：“不许开枪！所有枪口压低！”
旁边赶来的研究员也马上喊道：“禁止高速投射武器！她原有能力就会改变弹道！”
07看着倒下的人，她稍微松了口气，他们好像没什么事情。
“我说了，我不想伤人。”
她带着其他人从缺口穿过去，可安保人员没有再试图单纯依靠身体阻挡，有人启动了第二级非致命捕获系统。货运走廊两侧墙体内部传来沉闷的机械解锁声，四组大型气动约束装置从隐藏槽里伸出来。高压储气罐开始加压，阀门锁住不断积累的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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