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在凡间待了足有半月,每日见的都是一派的天灾和起义扫荡过后的萧条景象,看得人心中五味杂陈。
“该怎么办呢,我们该帮他们的,可是……可是也不知要从何处落手。”蝶月说道,她的眼婕垂了下来,身上罕见地出现了点消沉。
而虞生自不必说,她这半个月来说的话是少之又少,甚至都不如以往在宗门和白谪一起被望海罚的那一个下午的话多。
她本来就沉默寡言,在宗门里与师兄师姐们交好了才多了些话有得讲,可现在情随事迁,她又开始渐渐地走着回头路,出现了些要变回以往那只知道抱着把剑遇上人就装作看不见连招呼都不打一声的那个自闭小姑娘的趋势了。
“阿生,吃点糖饼吧。”离潼关拿出了一个包了油纸的糖饼递给虞生。
这是半个月以前的东西了,现在已经不大新鲜了,都有些返潮,原本脆脆的口感也变得拖沓,咬下去软绵绵的,叫人很是不爽,只那刺激舌根的甜味能叫人吃得顺心些。
他们是一路从东南往北走着的,因想着这样能多碰上些人,可他们却是没料到这起义波及的范围如此之广,各地都起了大大小小的事,到处都有官兵和百姓争斗过后留下的血迹,以及那萧条只余冷风呼啸的大街。
他们走的太远了,已经回不去原来的地方,也遇不上那在一派萧索之中顽强存活下来的甜味了。
“虞生……”蝶月看着虞生的侧脸,她虽看不见她的双眼,但也知道她此时此刻是什么样的心情,她心中也很是难受,但还是强颜欢笑着道,“等……等我们走到头了,我们再返回去,回开平县去,去买那大娘的糖饼,还有糖葫芦吃!”
虞生扯了扯嘴角,像被强行靠外力提起的,生硬不自然。
“好。”干巴巴的一个字,没有任何的情绪,也不见期待。
凡界的时间过得很快,眨眼六月已去,起义带来的风波也渐渐消下去了,虞生四人在凡间和彼此过了一个冬,过了一个年。
过年要穿新衣裳,但街角铺子全都关着,于是离潼关便干了一回坏事儿,悄眯着靠仙术敲门闯入了一家上好的专为巨贾官员供货的铺子,从里面偷了四件暖色喜庆衣裳出来。
“快快快,穿上穿上,新年穿新衣,虽然我们如今是在历练,但传统不能丢。”离潼关笑着说道,在飘落白雪的冬日里阳光明媚。
“这是凡间的传习俗。”虞生道。
“哎呀,入乡随俗嘛。”离潼关道,“诶,师弟师妹,你们快来瞧,这套给阿生穿着如何,是不是好看极了?这可是我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挑出来的呢!”
蝶月先是道了句“好看极了”,接着又问道:“师兄,你付了钱了吗?”
“当然,只给多不给少!”离潼关说着,将一件绿色衣裳抛给了一旁的谢影安。
“为什么我的是绿的?”谢影安看得脸都绿了,不知是被衣裳反光给照的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绿的多好啊?绿是春天的颜色,万物复苏,生机盎然,正好驱驱你身上那股邪气。”离潼关笑道。
“顺便驱点贱气吧。”虞生讽道。
这半年她对谢影安说话是越来越不客气了。
“啧,虞无卿啊,你怎么讲话这么不饶人呢?我好歹也是你师兄!”
“你是指把虫子抓过来扔我的衣服里?”
“呃……这是个意外……我就是看你每日耷拉着个脸,怕你心里出问题,想要逗你笑一笑而已啦……”谢影安这样说着,语气微微弱了些,但脸上还是毫无愧疚之意,只见戏谑。
虞生很想给他翻个白眼,可惜她无眼可翻,只得一撇小嘴展现出无语的模样。
蝶月帮着她换上了新衣裳,又巧手给她扎了个双平髫后,领她出了帘子。
离潼关给她挑的衣裳红艳艳的托得她那一张小脸愈发脆弱白皙了,已是丝毫不见过去初入宗门时那面黄肌瘦有些发黑的模样,而这略显可爱的发型又削了她身上的锐气,看得人那叫一个甜。
蝶月满意地看着这堪称“改头换面”的虞生,随后又从离潼关那儿借来了个不知道哪买来的舞狮帽给她扣上。
“虞生……”蝶月看得眼睛都直了,“你也太可爱了!”
她恨不能把人小脑袋捧进怀里狠狠揉揉,但是她在家中所学礼仪教她不得这么做,便只好克制住自己蠢蠢欲动的内心。
“确实挺好看,果然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啊。”谢影安道。
“好可爱,阿生。”离潼关也看得呆了,很快,他又骄傲地仰起头来,“我的眼光果然是不错的!”
“你确定?”谢影安用略带幽怨的眼神看向离潼关,他方才在师兄的“威逼”之下被迫去换上了那一套大绿的衣裳。
“这不挺好看的嘛?别总穿你那一身的黑了,你这人就适合绿的。”离潼关笑出八颗大白牙齿来。
“滚!”
谢影安顺手抄了个东西就朝着人扔了出去,少年微微侧身一躲,那东西撞在了门上就霎时间四分五裂,哗啦啦落了地。这时,他们才发觉那是个瓷瓶,还是千金难求的珍品青花瓷瓶。
“……”
四个人面面相觑,最后离潼关说了句:“师弟,记得赔钱啊。”
谢影安:“……”
“我不说你不说,谁知道这是我干的?”
“谢影安,你这不是无赖吗?”蝶月忍不住指责道,“修仙之人怎么能有这种想法呢?”
“你也太古板了些,小师妹。”谢影安道,他一摊手,“反正我身上是没那么多银子能赔得起这古宝的,就算把我全身家当押着了我估计也抵不上十分之一。”
“嗨,多大点事儿,我帮你赔了就好啦。”离潼关笑眯眯地说道。
谢影安看他这样,心中却是有些不祥的预感。果不其然,离潼关很快又接着道:“只要你把你那灵宠借我玩几天。”
谢影安得了只灵宠,是望海精挑细选给他送的,当时其他几人心中还特别不平,望海门下八位弟子,却独独萧漓和谢影安这两个混世魔王有他送的灵宠,凭什么?
后来望海向他们解释道,送他们灵宠是为了让他们有点别的事情可做,不要总逮着别人做恶作剧,其他人这才作罢。
也不知望海是怎么想的,谢影安那灵宠竟是只玉兔,一双眼睛琉璃似的可讨人欢心了,白花花的叫人忍不住想抱在怀里,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月光的味道,与凡间那养的兔子的味儿全然不同。
离潼关可已经垂涎他那兔子许久了。
一提到兔子,谢影安便直接黑了脸,一副“早知道你不怀好意”的样。
果然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离潼关和萧漓还有谢影安一起待久了,也学起了他们那一套蔫坏的作风,只是他还不会对女子如何,有什么阴招全耍男修身上了。
谢影安一脸菜色,最终还是点头了。
没办法,一个大的一个小的比村里邻里大妈大婶还能啰嗦,还有一个整日给他臭脸动不动就冷嘲热讽阴阳怪气两句的虞生,他可是扛不住他们轮番上阵的。
“这才像话嘛,师弟~”离潼关笑着去搭他的肩,无视了他似欲将剑出鞘的眼神。
放完花灯过完年,四人就站在桥上看那已被血染成深色的河水,对着那白花花的月光饮酒玩诗。
此时已很晚了,大街上空无一人,只有他们对诗时的欢声笑语。
最终的赢家毫无疑问是琴棋书画剑符样样精通的才女蝶月,虞生以一分之差次之,而至于离潼关和谢影安两人,则是已经被拉出了十万八千里了。
大年夜就这么过去了,他们换下新衣裳放进离潼关的储物戒指中,接着便在新的一年接续了旅程。
他们从南到北,从秋到下一年冬,走至北部边疆尽头,又折返回去,回至苍狼县时,已是又一年的深春。
凡间已芳菲,桃杏朵朵开,只是街头人去茶凉,再见已物是人非。
那家甜味店大门紧闭,原先被擦得噌亮的门匾也落了灰,歪歪斜斜地横在上方。门前台阶杂物堆积,叫人没个落脚处,也抽不出空隙来拉开那门,摆上那各样的甜食,推出那招牌,也瞧不见那苹果似的脸蛋精气充沛地吆喝。
四人站在门前,良久都没有说出一句话。
他们这一路走来看惯了暴力血腥,看惯了伤患死人。
离潼关和蝶月以为只有妖魔才会伤人,殊不知伤人最繁最深也为人。
“说不定是回老家过年了呢,我们……我们找找另一家铺子买去。反正她总会回来的,我们到时候再来买,若是真就留在家里不回来了,我们就继续走南走北,走东走西,凡间就那么点大,我们总能找到她的。”离潼关扯了扯僵硬的嘴角说道。
虞生注视着他,良久后沉默着点了点头,一句话也没有说。
“阿生,你好久没吃东西了,你还未辟谷,这样下去身体吃不消的,你就吃点吧,这东西干巴巴的,肯定吃着不舒服,但我们现在条件有限,只有这玩意儿了,你就勉强一下,硬塞塞进去。”离潼关拿出了一个有他两个手掌那么大的烧饼。
烧饼买来很久,已经冷了,但他用了仙术给饼热了一下,却是没控制好力道,热过了头,一面给它烫得焦黑。
“……都焦了,虞生还是肉体凡胎,吃不得这个。”蝶月有些无奈地说道,她在自己身上摸索了半天,最后找出了一颗糖来。
“吃糖吧,虞生,你看你的嘴唇都白了。”
因为情绪不好,没好好吃饭,冬天又受了冻,即便是炼体炼了一年多,这么被摧残,虞生此时也是变得瘦弱见骨,皮肤雪白,瞧着叫人好不心疼。偏生她又倔强,绝不肯自己一个人占了好的,也不肯让离潼关背着她走,离潼关和蝶月就只能这么看着她一天天消瘦下去,心中别提有多难受了。
虞生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后,终于是伸出手接过了那颗糖,颤颤巍巍地将它放进嘴里。
好甜,甜到发苦。
她感到眼部有种灼热感,她似是要流泪了。
她尽了全力忍着,最后只是让眼上白布微微被红色渗透。
回到苍狼,他们便不打算再远行了。离潼关直接买了一套开平县里较偏远地带的宅子让几人住下,然后又雇了两名佣人每日打扫。
他们白天挨家挨户上门走访询问有没有人需要帮助,夜里就分头上大街各处去看看有没有恶霸行恶,或是发生什么怪异事件,像先前的白骨一般。
日日夜夜地走实在是太耗费时间精力,于是虞生便想出了个法子。
“我们何不做个招牌,等人自己找上门来呢?”
她这门一提,几人便想到了先前他们师父下凡当神棍的景态——手里拿着根鸠杖似的东西,上方糊了张纸,纸上浓墨写着八个大字:玄道命卦,不取分文。
“玄道”是望海给自己取的在凡间的道号,离潼关和谢影安有样学样,也开始争着吵着要给自己也取一个像模像样的道号,最后是蝶月实在听不下去,一举将他们提出的五十多个惨不忍睹的称号给扇飞,给他们两一个取了玄良,一个取了爻光。她本还想给虞生取一个,但被她给严词拒绝了:“有两个门面就好,我在后头打杂工,不需要法号道号。”
蝶月听着有理,便点点头,陪着虞生也没给自己取。
四个人定下称谓后,便开始张罗着要做招牌了,而在这方面,他们又出现了分歧。
“我直接买个店铺如何?这样显眼些呢。”离潼关道。
谢影安大惊失色:“买个店铺?你算个命买下个店铺?又不是做生意的,你还想批发卖符箓呢?”
“是啊师兄,像那些街头小贩一样找个地盘摆上东西等着就好了。”蝶月道。
“可那样也太寒碜了些,而且还容易被人赶呢,还是买个店铺好,我们办得舒坦些。”离潼关仍旧执着。
“公开干这种事可是要被官府打压的。”虞生给他当头一盆冷水浇下。
“……为何?”离潼关甚是不解,“女帝即位后不是就兴道了吗?凡间玄学类类可不在少数。”
“但这些终归是不能落于实处的,”虞生道,“两年前,因为道风兴起,大批百姓不务正业跑去剃头当和尚当尼姑,还有的当起神棍去算卦,去深山里进修“望气”一类仙术。他们如此了,田便没人种了,粮食结不出来,国家征不上粮食,国库减损大半。国库干系的可不止宫里的几位的饱饭好饭,它还要供应边疆作战的将士们,还要作储备以备不时之需,粮食减产,女帝怎么可能还能继续纵容他们下去胡闹呢?”
“这又不是胡闹,修道一类事并不是空谈,大不了让他们全都去修道,辟了谷,不就不用吃东西了?”谢影安满不在乎地说道。
虞生立马驳了回去:“你以为这条路是谁都能走的?没有灵根灵气的人,你要他们怎么修?他们就算是耗费了自己的大半辈子也不可能生出个果来。你不是凡间长大的吗?你难道不知道有多少人终其一生对着块石头拼意念,直至死去吗?”
“那是那些人太过愚蠢,他们没有天资不自知,还固执要修下去——让他们适可而止不就好了吗?”谢影安理所当然地道,“直接往学府加上门玄课不就好了?让所有人都试试看,没天分的就让他们走,有天分的那就再好不过,修他个几年再带去仙门百家进行仙试,看看过不过得。这样不仅增强那些文弱书生的自保能力,还能为仙门百家招来人才,何乐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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