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析转头,下意识后退几步,膝盖疼得不听使唤,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去。

腰上一紧,一股熟悉的安神香扑面而来,她整个人撞进一个坚实的怀抱。

“怎么弄成这样?”低沉的声音带着点压不住的愠怒。

怀中力道稍松,下一秒天旋地转,她竟被打横抱了起来。

谢清辞步履沉稳,几步便踱到树荫下,将她护在怀中坐下,小心翼翼地掀起她裤腿。

伤口浸了半日的汗水,早跟内里的软罗黏成一片,些许血水渗出来,隔着薄薄的丝料泅开。他轻轻揭开,伤腿仍跟着微微发颤,底下露出来的膝盖肿了一圈。

他眉峰拧成结,“进一趟宫,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你、你怎么在这?”阮析还没从惊吓中缓过神来,手指揪着他的衣襟,“这座荒殿怪怪的,里头有……”

“好了。”谢清辞开口打断,“嗓子都哑成这样了,还有力气说闲话,还要到处乱跑,真会让人操心。”

说着便抱起她,转身向外走去,宫道经过的宫人见状,纷纷转身面壁。

阮析顾不上膝盖的疼痛,抬手推上他的肩膀,压着声音急道:“快放我下来,这是在宫里,叫人看见成何体统。”

谢清辞伸手摁住她不安分的手,步履未停:“本王在宫中行事,何时需要看旁人眼色。”

你是不尴尬,可我尴尬啊!

阮析羞得一头扎进他怀里,脑子里乱哄哄转了半天,才忽然想起:“扶月还在去给我取水了……”

“墨风去寻了。”

谢清辞对宫苑熟悉得很,七拐八绕便绕到宫门侧门,马车停在阴凉处,扶月正站在车旁张望,看着自家主子被王爷抱着出来,满心焦急瞬间化成欣喜,连忙跑到车边掀开帘子,垂眼抿住笑意。

阮析刚坐稳,谢清辞便递过一囊水,她渴得狠了,就着他的手咕嘟咕嘟喝了大半。

谢清辞自上车起就没闲着,从随身的药箱里翻出一堆瓶瓶罐罐,屈起一条腿,将她的脚踝搭在自己膝盖上,细细上药。

“你又何须惧她,平白糟践自己的身子。”他指尖沾着清凉的药膏,轻轻搽在她破了皮的膝盖上,“回府拿冰敷上。”

冰这东西金贵得很,各府都是按份例领回来的,寻常日子舍不得动,非得是三伏天热得狠了才取出来镇一镇。

若是碰到这种情况,一般会用井水冲冲,好一些的就上些膏药。

阮析垂眼看着他的发冠,太后的话又回响在耳边。

他这样心狠手黑的人,怎么突然对自己这么好?

-

回了府,谢清辞将她抱回房后便匆匆离开了。扶月去冰窖取了冰,用布裹了,屈膝就要为她冰敷。

阮析伸手接过来:“不必如此伺候,你下去忙吧。”

扶月站着没动,咬着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阮析抬眼:“怎么了?有话直说。”

扶月朝外头望了两眼,谨慎地关上门窗,压低声音道:“王妃……奴婢出去找水,走着走着便迷了路了,是个洒扫的宫女送奴婢过去的。可她一听奴婢要去那座荒殿,只肯送到路口,她说……”

她声音发颤:“她说那座荒殿,从前是淑贵妃住的,就是王爷的……”

阮析吓得手一松,冰块“咚”地砸到地上。

扶月吓得连忙跪下,“王妃恕罪,是奴婢多嘴了!”

“不怪你,快起来。”

阮析回过神来,弯腰捡起冰块,“我早该猜到的,他对那地方这么熟悉,我早该觉出不对,不该进去的。”

一抬头,见扶月还在发抖,阮析伸手将她的手握住:“没事的,有什么事,我会护着你的。”

看着她担惊受怕的样子,阮析心里也泛起一层涩意。

扶月跟着她,没享过什么福,反倒日日担惊受怕。往后若真能成事,总得给她攒笔嫁妆,风风光光送出去才是。

别看这些宫里府里的大丫鬟看似体面,实则命如草芥。

即便是中宫皇后的贴身婢女,平日里年轻的主子见了也得尊称声姑姑,可一旦出了事,这命可不还是拴在主子手上,说没就没。

皇后身边的婢女换了一茬又一茬,跟死了只猫儿狗儿没啥区别。运气好的,赏身衣裳、一副棺木,就算主子仁厚了。

这话落入扶月耳朵里,眼泪“唰”就下来了。

她噗通跪下,颤着声道:“王妃,有您这句话,奴婢就是为您死了也甘愿!”

“傻姑娘,说什么死不死的。”阮析连忙扶起她,仔细替她拭去眼泪:“咱们这不是好好的吗。”

扶月吸了吸鼻子,接过冰块重新裹好:“王妃别管奴婢了,快敷上吧,再搁会儿该化完了。”

正说着话,房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人未到声音先至。

“阿析,你怎么样了?”

裴声声抱着一个大包裹闯进来,一眼瞧见阮析馒头似的膝盖,急得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蹲在罗汉床边。

“太后那老妖婆!居然敢这么欺负你,谢清辞是怎么回事,平时不是手眼通天吗,怎么如今看着你被欺负也不吭声?我要是他,现在就杀进宫去,让她给你磕头赔罪!”

“快别胡说!”阮析赶忙捂住她的嘴,冲一旁使了个眼色,“扶月,快去把门关上。”

阮析佯怒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呀,这张嘴总是没个把门。桃临虽是走了,难保太后没安插别的眼线在府里,否则怎么会找个这么好的时机叫我进宫。”

裴声声气鼓鼓地挨着她坐下:“我就是看不得你受委屈!”

她说着把怀里的大包裹摊在膝盖上,翻得哗啦响:“我把娘亲库房里私藏的药材丸散都带来了,你让府医瞧瞧哪些能吃的,不够我回家再找。”

她翻出个琉璃药瓶,塞到她手里:“你晒了这半日,指定头晕。从前我三天不回家,被娘亲罚了跪在祠堂,中暑得厉害,吃了这个就好。”

她倒出两颗蜜丸,端过一旁的水:“快先吃了。”

阮析接过水喝下,笑着道:“我没事,就擦破点皮,养两日便好。倒是你,腰做得怎么样了?你们不是约的三日后龙安寺见吗?”

一提到这个,裴声声瞬间泄了气,垮着脸道:“你说的要在龙安寺前设善会,我都帮你安排妥当了,可是一想到我还要给他做腰带,我就怎么缝怎么别扭,到最后自己都看不上眼,越做越没信心。”

她越说头越低,声音都蔫了。

阮析还是头一回见她如此丧气的模样,果然是一物降一物。

她唤来扶月,取来放在床头的腰带,“这是我前几日缝的,按着寻常样式来的,只是在暗纹里添了几颗小宝石,若你拿不准,就照着这个来,素净些反倒耐看。”

裴声声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苦着脸:“你是没看过我做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就算是照着样子做出来,也没你这一半好看,到时候送出去,他要是嫌丑可怎么办。”

“傻瓜。”阮析伸手捧着她的脸转过来,“最重要的是心意,就算只是条粗布条,只要是你缝的,他也会日日系在身上的。”

裴声声重重点头:“好!接下来我哪都不去,关门缝腰带去了。借你这条回去一用!”

她又神神秘秘地凑过来,“阿析你放心,沈夫人那边我铁定帮你拿下,等你进了内务府供奉名册,赚了大钱,就赶紧逃离那位的魔爪。实在不行,我求爹爹出面,从中疏通。”

阮析神色微动:“你觉着……这事有几成把握?”

裴声声激动道:“阿析,你终于想通了!之前我劝你,你还不情不愿的。这有什么难的,我养你都成,何必在这儿受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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