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营有许多个校场,大多数分布在安定门、德胜门附近,此番巡营第一站便是德胜门附近的五军营营地之一。对于谢时濯来说,巡营的地点与平日上值距离相差不大,若不是晚间要宿在军中,他甚至可以回家吃晚饭。金文亿也考虑到他去衙门再过来得绕路,便与他约好在城门边见面。
德胜门附近关厢地带交通发达,商住结合,一大早就很是热闹,进城的、出城的分成两排在城门有序来去。
谢时濯透过这一幅人间烟火画,看到的却是两年后的战乱情景。诚然,那场灾难与刘津脱不了干系,谢时濯自觉在重生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应该让暗卫去杀了刘津,毕竟此时的他羽翼未丰,不,应当说是羸弱无比,谢时濯杀了他,甚至都溅不起一点儿水花。
但谢时濯没有动手,甚至都没有花功夫去多看他几眼,追根究底,大约是荀愫的话早早在他心里扎了根——贸然亲征的罪在史书上最终落于刘津身上,可究其根源,还是在于萧玘。杀了刘津固然痛快,可是以后真的不会出现另一个吗?留着刘津,谢时濯好歹还知道他的根基,知道他的底细,若是换成一个隐藏更深、更难缠的人,他这辈子还有希望去阻止悲剧发生吗?
眼前关厢数千驻军是京师三大营的冰山一角,他们不是冰冷的数字,而都是活生生的人。
“明夷!”
谢时濯回神,转头看去,原来是金文亿已经到了。他连忙迎过去行礼,离得近了,才发现除了左府的几个同僚和一众侍卫,还有两个生面孔。
不等谢时濯发问,两人分别向他行礼,自我介绍了身份,一个是兵部职方司主事徐仁表,一个是职方司司务卢强,在这次巡营中承担随营书记的任务。
谢时濯想到谢弈的嘱咐,心道这一回当真是暗访,连一个监察衙门里的人都没有,但是找来两位兵部官员,若真的有了什么线索,一方面能快速将消息递回兵部,届时要如何处置,还得兵部和监察御史一起出面才行,左府并不好直接去管;另一方面,万一军中有所察觉,在他们叫人的时候毁灭证据,这两个人也是见证。
金文亿见谢时濯若有所思,道:“难得与职方司的同僚一起办几天差,明夷你可要好好向徐主事和小卢请教请教。”
兵部有四司,分别是武选、职方、车驾、武库,其中职方司负责掌管舆图、军制、镇戍、征讨等军政事务,可谓是兵部承受最大压力的地方,也是离排兵布阵、调兵遣将最近的地方。徐仁表和卢强谦虚地表示不敢,谢时濯却不会怠慢,当即应声道:“下官早就想去请教,一直苦于没有机会,这次定然不会错过,只是还望两位前辈不要怪我打扰。”
徐仁表忙道:“谢同知折煞我等,能有幸为您解惑,是下官的福分。”
金文亿适时打断他们的客套:“好了,时辰也不早了,快出发吧。”
一行人沿着城墙鱼贯而行,先到万福寺旁的营房,五军营副总兵李集安已经等着了。李集安的父亲是忠勤伯,过世之后,李集安本没有资格再袭伯爵之位,但因他的父亲死在四川平乱的路上,皇上体恤先忠勤伯为梁国鞠躬尽瘁,因此特加荣恩,让李集安又袭了一代。
这位副总兵个头矮小,似乎生长时所有的养分都用来长嘴皮子,就在金文亿率着众人入营的几步路,从总兵官的叮嘱,到前段时间兵部出台的什么政策,外加上皇上曾经对他说过的治军要求,李集安旁征博引、天南海北地讲了一大箩筐话。
谢时濯听得脑袋发昏,听到了很多似曾相识的内容,可直到坐到营帐中也没听明白李集安到底想表达什么,总结了半天,得出了一个词:拾人牙慧。
按理说,京营副总兵是真正做实务的人,李集安这一通没有丝毫自己见解的话一说完,让谢时濯不由得惊异地瞥了他两眼。
金文亿面带微笑地应对了几句,等众人入座,开始说明来意:“这回说是巡营,其实我们更像是开路先锋——太子计划入冬巡营,我们早早来看一眼,若有什么不妥,自己人好沟通,也有时间调整,等真正巡营的时候,大家面上都好看。”
李集安道:“都督所言在理,我要是早得了消息,要更先一步就开始自查了。”
金文亿道:“正是不希望扰得营中不得安宁,所以才临时过来,其实太子过来也不是为了揪住谁的错处,不然何必来京营呢?我们最先来五军营也是如此考量,不为找错,而是为了立模范,毕竟五军营集结了中都留守司、河南、山东多地都司的班军,可是精锐中的精锐了。”
李集安当即笑道:“愧不敢当!我昨晚才得了消息,匆匆忙忙的,来不及做准备,也不知道这次巡营是什么个章程,若是因此怠慢了,倒伤了儿郎们风雨里来去的心,不知都督这里有没有计划文书呢?”
金文亿道:“不瞒你说,我也是走一步算一步,大家都不必紧张,就按照以往的惯例来吧。今天上午我们先看看名册,来得及的话,午后出发去校场,让坐营官、把总、千总都去候着吧,最迟今夜也要到的。”
李集安笑着点了点头,道:“正是如此。”说罢,便让手下去取名册,一会儿的功夫,营帐内气温仿佛陡然升高,让李集安额间沁出了汗。
谢时濯摸着下巴,一边看热闹,一边想:京营若真有不妥,自然不是陈柏良一个人的事,告状的人却只告陈柏良,如此,对方十有八九在军中,且和司礼监的太监有些牵扯。会是刘津吗?毕竟刘津的义子刘念也在军中,若是扳倒了陈熙和陈柏良,便可以为刘津在太子登基后进入司礼监做准备。谢时濯刚想到此处,又暗自摇了摇头:不会是刘津,他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怎么就知道太子即将登基?他便是要为自己上位清路,也不会选在这个时机。
厚厚的名册很快便搬了过来,李集安介绍道:“这是近三年以来五军营所有流动的班军名录,还有一些固定军士的名册存在内城,若是需要,可以立刻去调取。”
“先看这些吧。”金文亿说罢,令左府另一名经历和几位司务留下,卢强在一旁帮忙记录,然后他带着谢时濯和徐仁表去查看武库,以及这一处营地最重要的一个战备力量——战马。
李集安亲自带路,领着几个人现在武库走了一圈,谢时濯草草扫了几眼,见列出来的弓箭刀兵都保养得当,与金文亿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几个人便转了方向,往南出了营房,越过永泰寺,来到了德胜门草场。
谢时濯平日里若是练骑射,一般往城南营地去,很少来德胜门草场,今日才算是第一回正式进来,当即感慨:“这应当是京师城内最大的草场了吧,战马看数量要比城南的安仁草场多上两三倍。”
李集安道:“场地其实没大多少,但确实战马数量多了许多,我们平日里跑马都是出城去的。”
这么多马,谢时濯不可能一个个去点,因此主要看战马品种。
草场中数目最多的是蒙古马,其次是朝鲜济州马,间或有少数河曲马,而良品率也随着数量的增加而降低,放眼看去,蒙古马竟有一小半都精神萎靡,瘦弱老迈。
金文亿也看出问题,不由皱起眉头:“这些蒙古马是进贡而来,还是边境茶马交易购入?”
李集安叹息:“购入的马品质好,都分散给了各边境卫所,京营一般在夏初会统一购入一批蒙古马,今年推迟了,实在是因为进贡的蒙古马太差,偏偏又占了草场,好歹等处置完了才能引入新的一批。”
谢时濯想到最近瓦剌又提出明年的进贡请求,不由问道:“李总兵,敢问战马的问题可有上达圣听?”
李集安道:“自然要如实禀报,若是因此延误军机,岂不是我的罪过?只是处理马匹也要时间人力,只能尽快罢了。”
金文亿沉默了许久,最后又将马场台账取来翻了几页,见年初确实有一批贡马入草场,便知李集安所言属实。此事涉及朝贡,在朝堂上尚且争论不出一个结果,此地就更不宜多说了,金文亿便转向李集安,笑道:“李总兵心里有一本明账,营地也管得好,我就说要在这里立个模范嘛!”
李集安忙道:“都督谬赞,我哪能担得起?只是京营重地,不敢不日夜殚精竭虑,亦不敢有丝毫懈怠,勉力为之罢了。”
金文亿自然是笑着与李集安客套。
营地兵册账目要看起来,一天也只能扫个大概,先前说的半日自然是不够用的。谢时濯回营房后跟着看了两册往年的,没看出太大问题。卢强在一旁将人数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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