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布巾贴上面颊,水珠被粗糙的棉布一点点吸走。

袁崇的手腕很稳,力道却不轻,擦过下颌骨时,带来一阵滞涩的摩擦感。

“夫人觉得张常风如何?”

温仲卿往后退了半寸,拉开一点距离。

他看着袁崇那双在红烛下被拉出来的狭长眼睛,心中已猜到原因。

袁崇身为王子,又占据嫡长子之名,王位本就是他囊中之物。但,如今王室势微,诸侯势盛,哪怕王位到手,也只能像寿王一样,做个傀儡,用来维持朝堂上的平衡。

恐怕,寿王沉迷修仙,也有这个原因。

不是不想大权在握,而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现,袁崇远离昌平城,手中握有镇北军授印,有身份,有权利,且师出有名,如何不能组建自己的势力?

张湉延今晚在宴席上的表现,可谓行事进退有度,言中有物,加上其才名之盛,袁崇想要招揽的意图,简直就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崇殿下既然相问,那青云便直说了。”

温仲卿取过布巾,随手扔进旁边的铜盆里,水花溅了几滴在青石砖上,砸出深色的圆斑。

“福州郡的万里挑一,放进这明州郡的池塘里,自然也是鹤立鸡群,就是不知崇殿下意欲何为?”

袁崇转身走到黄花梨软塌边,金刀大马地坐下,长腿随意地往前一伸。

“夫人以为如何?”

温仲卿理了理衣襟上的褶皱,不紧不慢地走到案几边,坐下,径自倒了杯冷茶润嗓子。

“早被婵娟误,欲妆临镜慵。承恩不在貌,教妾若为容。风暖鸟声碎,日高花影重。年年越溪女,相忆采芙蓉。”

他念得字正腔圆,尾音偏偏带了点戏谑的拖腔,在这寂静的竹笙院里绕了个弯儿。

袁崇愣了半息,喉咙里滚出一阵低笑。

“夫人这首《春宫怨》倒是念的不错。”

温仲卿瞥他一眼,放下茶盏,指尖在瓷壁上轻轻叩击。

“崇殿下这心都飞到张常风身上了,青云这首闺怨诗,难道念得不合时宜?”

“夫人这诗虽好,但却不合意境。”

袁崇见温仲卿又开始演,心中也无不快,顺势而言。

“应当是‘金井梧桐秋叶黄,珠帘不卷夜来霜。薰笼玉枕无颜色,卧听南宫清漏长’。”

“倒也是温婉华贵,盛宠在身!”

温仲卿闻言,垂眸一笑,言归正传。

“郑世叔为人清正廉洁,是个好官,然守成有余,进取不足。张常风此人才名显赫,必有其进取之心,此等心性,必不可屈居于此。”

袁崇指腹摩挲着腰间的剑柄,没有出声打断。

温仲卿继续说道。

“自古,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崇殿下不妨礼贤下士,投其所好一试。”

袁崇的手指停在剑格上,想了片刻,开口唤道。

“鸿安。”

门外立刻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鸿安隔着门板应声。

“奴在。”

“拿本王的名帖,明日一早送与张先生处,就说本王邀他在风来城西街的醉仙楼赏茶。”

翌日晌午,风来城西街。

温仲卿坐在醉仙楼二楼临窗的雅座上,将楼下的市井繁华与赴约之人看的一清二楚。

案几上摆着一只刚出炉的烧鸡,皮脂焦黄透亮,香气扑鼻,尤其是那滴落在白瓷盘中的油花,更是发出细小的滋滋声。

袁崇今日换了件鸦青色的常服,手中拿着一柄润白的玉如意,细细把玩儿。

蓦地,楼梯口传来木板被踩压的吱呀声。

张湉延穿着昨日那身白衣棉衣,只身一人走了上来。

“草民张常风,见过崇殿下,青云公子。”

张湉延躬身行了个文士礼,起身时,视线在两人身上一扫而过。

温仲卿一愣,起身回礼。

“少时有幸曾与阿兄食过此物,青云至今念叨不已。如今路过此地,遂特来尝尝,倒让常风兄作陪了。”

两人相互行礼,这才入座。

鸿安从竹盒中取出一枚青玉瓷瓶,那瓶身温润,色泽醇厚,一看就是不是凡品。

将青玉瓷瓶打开,鸿安将其中茶叶置于擂钵之中,后又拿起擂杵细细研磨,研磨成粉后,又加入核桃仁、葵花籽、花生、芝麻等物。

待研磨好,泥炉上的水也沸腾起来。

鸿安将磨好的茶粉一分为三,置于莲花瓷碗内,后又浇上沸水,轻轻搅拌。

霎时间,茶叶的清香混杂着谷物的浓香袭来,令人口舌生津。

“请。”

鸿安摆好茶碗,这才躬身退下。

温仲卿舀了一勺,细细品味,醇香清润,茶韵回甘,沁人心脾。

“五谷融香,茶韵绵长,俗烦尽散。”

张湉延饮后,赞叹一声,“崇殿下之茶,当真是好茶,常风正当其时。”

袁崇饮过茶汤,这才看向张湉延,手中的白玉如意被他置于案几上。

“张先生以为当今天下如何?”

张湉延闻言,唇角带笑,说出了他准备许久的话。

“分合有数,盛衰有时,顺势而为。”

“不知张先生何解?”

袁崇眼睛一亮,身子已然坐直。

“顺趋势,不逆势,知进退,懂蛰伏,观全局,不执一隅。”

温仲卿饮着茶汤,心中不住感慨,能在文人圈中杀出来的狠人,果然没一个浪得虚名。

“不知张先生可愿随本王一同前去燕北?”

袁崇嘴角勾起,将案几上的白玉如意拿起,递于张湉延眼前。

张湉延见状毫不迟疑,伸手接过。

“即使如此,定不负家主所托。”

话已至此,三人继续谈论茶汤之香醇,烧鸡之油香,其乐融融。

眼看日渐西斜,张湉延突然抬头看向温仲卿,对着袁崇说道。

“不知家主可知,常风为何在此?”

袁崇靠在椅背上,手指敲击着桌面,笑了。

“聪明人活得太久,总会觉得无趣,正所谓‘盛世安身,乱世立功’,如今大庸朝堂一潭死水,若想崭露头角非常人之所及。”

张湉延突然笑了。

胸腔震动,连肩膀都跟着抖的实打实的笑。

“殿下所言极是‘非乱世,不足以展雄才;非风云,不足以建伟业’,现今朝堂之上表面繁华是虚,底层隐患是实,风云际会,正当建功立业。”

张湉延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喉结滚下去,带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崇殿下身为王子,又独占一个嫡字,明正言顺。”

温仲卿手下动作不停,他夹起一块儿鸡肉,细细品尝,心下不住暗叹。

看来,也算歪打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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