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颜的胃像个无底洞,吃完饺子才过了一个时辰,就又饿了。
她趴在榻上,面前放着一本连环画——殷止的书房里当然不可能有这种书,是纳明给她的。她看得很快,飞速地翻完一遍,又从后往前翻,把这本画册来来回回看了十几遍。
已经是亥时,殷止坐在案后,正在绘符。
他神色极为专注,笔触虽然较慢,但并未间断,一气呵成,将符纸绘制完了。
褚颜见他放下了朱笔,便飞了过去,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衣袖——她不会说话,一饿就只会指自己的肚子。
殷止垂下眼眸:“等我一会儿。”便起身出门了。
褚颜看着案上的那几张符纸,咽了咽口水,她更喜欢吃有灵力的东西。
不一会儿,殷止便端着大大小小的吃食往回走,易鸿信正在教沈终南术法口诀,他隔着窗,叫住了殷止。
“徒儿,你也不能太惯着那姑娘了,万一吃坏了肚子……”他说着顿了顿,暗想妖和人不同,应该不会生病,便摆了摆手,“罢了,你回屋吧。”
沈终南探头探脑了一会儿,直到殷止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才缩回去,继续学习术法。
各式各样的糕点和水果摆了满满一桌,糯米团子,桂花糕,蜜饯……都是纳明今早刚从莲城带回来的。
梨都削了皮,切成一小块一小块;橘子一瓣一瓣地剥好,橘络也都贴心都撕掉了,方便褚颜入嘴。
殷止将东西放好后,却发现他刚画好的符纸不见了。
他皱起眉,还以为是窗户没关好,被风给吹走了,正想去合窗,却看见褚颜唇角沾着一道浅浅的红痕。
而她对上殷止的目光,便有些心虚地转过了头。
殷止蹲下身,定定地看着她:“吃了?”
褚颜下意识点了点头,又接着摇头。
她墨黑的眼瞳被黄晕的灯火照得透出浓稠的琥珀色,睫毛晕染着湿润的水汽,凝成一簇一簇,在眼下映出轻盈的影子;眼角下的朱砂小痣艳丽异常,浸了血一样。
殷止没有说话,深深地望着她的眼睛,片刻后,才站起身,对她招手,示意让她过去吃东西。
褚颜欢喜地飞过去,盘腿坐下,抱着一块糯米团子开始啃。她裙摆层层叠叠地散开,露出了小腿上那几圈精巧的银铃。
殷止迟疑了一下,用笔杆挑过她的裙摆,将她裸露在外的赤脚和腿给严严实实地盖好。
褚颜吃得很快,但并不粗野,反而让人看着很有食欲,腮帮子一鼓一鼓,吃得开心了还会晃两下脑袋。
殷止不由想道,她十五、六岁时便是这种性格么?
碎屑掉在了衣裙上,褚颜站起来抖了两下,又换个干净的地方继续吃;而殷止的手就跟在她身后,她换一处地儿,他便默默地将那些碎屑收拾干净。
但是他稍不注意,那装着蜜饯的纸袋被她给混着果脯一齐吃了一口,她倒是不觉得味道有哪里不对劲,嚼了两下便吞进了肚子了。
殷止看得眉心一跳,伸手越过褚颜,将纸袋给拿过来。
褚颜一愣,以为对方不想继续让他吃了,张嘴就咬了下去。若不是殷止缩得快,他手指就被咬到了。
殷止:“……”
怎么跟小狗一样?
他见褚颜一直死死盯着他的手,略微思索了一下,便从腰间取出了匕首,对着手指一划,鲜血涌了出来,他将自己沾满血的手伸到褚颜面前。
张嘴咬人……或许,是想吸精气了。
毕竟是妖。
殷止一丝不苟地想道,血顺着他的指节蜿蜒而下,待流到他指尖,快落下去时,褚颜便一仰头,把那滴血给舔了去。
好甜的味道,比梨好吃多了。
褚颜眼睛一亮,而后她伸出舌尖,一点点地将那根手指上沾着的血都给吮了个干干净净,末了,抬起头满眼期待地看着殷止,像某种渴极了的幼兽。
殷止突然有些后悔,他不该这样直接让她舔的。
可对方眼底的切盼几乎快化为实质,他只好用匕首在掌心割出一条口子,他收紧手掌,将血挤进了茶杯。
在他割破手心时,褚颜的手明显地蜷了一下,她感受到了疼痛,于是弹出一道红光,阻止了殷止放血的动作,随即,红光缠上他的伤口,须臾间便愈合了。
褚颜摇了摇头,把装了血的茶杯往后一推,表示她不喝了。
殷止指尖按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低声道:“不要么?”
褚颜鼻翼一动,明明眼睛都快移不开了,却执拗地背过身子,不再去看那杯子。
殷止又用匕柄按住她的裙摆,轻轻往后带了带,示意她转过来。
真奇怪,这人好像很怕碰到她的身体。
褚颜眯起眼睛,回头看了他一眼,她这副表情倒是和成年时相差无几,少女昳丽的面容明显闪过一丝促狭,她忽然飘起来,直接飞到了对方面前。
只是一个呼吸的工夫,她体型又变大了,灯火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她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随后,她便撑着桌沿坐下,赤脚踩在殷止腿间的椅子上。她眼眸干净得很,漾着碎光,里面装的全是对方。
褚颜微微俯身,而殷止下颔向后仰,以免挨上她。
他越往后躲,褚颜便故意逼近一寸,直到他后腰抵到椅靠上,退无可退。
殷止手指扣在扶木上,无意识地绷紧了,手背上经络鼓起,看着极为用力。
褚颜看到他耳根渐渐染上绯色,便弯起唇笑了,她趁殷止还未反应过来,俶尔抬手碰了一下他的耳垂,用气音在他耳边道:“我又不是雨,你躲什么?”
冰面之下裂开了些缝隙,只细细一道,不为任何人所察觉,只有冰自己才能窥见那破碎殆尽的前兆。
殷止胸口缓慢地起伏着,他视野里尽是飞火般的红色,他避开目光,却还是无法逃离那红色的俘获。
褚颜的脚乖乖地踩在椅子上,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往右侧移了些许,随着她的动作,那只小小的脚就这么蹭着他,若有似无地摩擦过他的膝盖,密密层层的裙摆被撩开,露出了一点莹润的踝骨。
殷止撑在扶木上的指尖已经泛了白,他抿了抿唇,将褚颜搭在他肩上的手拂开,哑声道:“褚颜,别闹了。”
他声音掩在夜色里,尾调沉沉地往下压,将那丝无措很好地藏了起来。
对方的性格会根据体型的大小而变化,现在这个褚颜,和本体的秉性毫无二致。
格外喜欢……捉弄人。
褚颜闻言退开了些许,而就是这一瞬,殷止便从案桌后站了起来,他动作太重,竟然一下子将椅子给带翻了,撞击在地上发出沉抑的响声。
褚颜晃着脚,红光闪过,又缩小成了一尺,她望了殷止一眼,似乎是不太理解他反应为何如此大。
她瞧了一会儿,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他下半张脸,清晰的下颔线条隐进阴影中,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褚颜以为他是渴了,便拿了一瓣儿橘子,飘了过去,谁知殷止看也不看她一眼,脚步匆匆,头也不回离开了书房。
这是怄气了么?
褚颜疑惑,她歪了歪头,又落回了桌上,继续吃东西。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殷止还是没出现,褚颜实在是困得不行,便爬到了榻上,裹着他的外袍睡下了。
窗外的树叶在夜里坠了薄露,栈桥也蒙上了一层湿漉漉的雾,混合着刚下的雨,湿滑不已,雾气熏得纸灯笼有些发暗,无法顺着嵌缝漏进窗中。
殷止再回来时,已不知是几更。
这世上本没有什么做不成的事,殷止向来无往不利,没有什么能困住他。他八岁那年被亲生父母丢弃在雪山,当时心里也没什么感觉,反而有种诡异的平静——他因为天生缺失一盏魂火,总是容易招惹邪祟,在他还尚在襁褓中时,家里就住了一只鬼,那鬼老是喜欢来吓他,他就一直哭,一直哭,他娘总哄不好他,便渐渐地对他心生厌烦。
那三个哥哥和他年纪相差太大,也不愿陪着他玩儿,就只有那鬼,像个狗皮膏药一天到晚跟着殷止,赶也赶不走,反倒是他经常和空气说话,被村里人当成是瘟神怪胎,而他爹娘看他的眼神也愈发怪谲。因此在殷家,虽然没人打他骂他,但也当他跟空气没两样,他也有自知之明,尽量不聒噪讨人嫌。
终于,那年村里闹了饥荒,家里更是穷得连锅都揭不开了,在一个雪夜,他爹骗他说是去探望亲戚,把他带到山上给扔了。
易鸿信对他而言,是他人生里出现的第一盏光。
修道者,入江湖,斩妖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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