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宋缙生平第二次,知道何为无力。

而第一次,是他得知柳韫玉自梳一事的时候。

尤其是望着跪在地上决绝的柳韫玉,宋缙恨不得将她立刻关回雅乐轩,关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再好好惩罚她的自作主张。

可当看到柳韫玉抬起眼,用那种坚定专注的目光回望向他,宋缙知道,他根本拦不住她。

正厅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宋缙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是一片幽沉。

他伸手接过柳韫玉奉上的印信。

“即刻将柳韫玉押入大牢,择日问审。”

闻言,守在廊下的亲卫们双双进来,神色复杂地将柳韫玉押了下去。

可与其说是押,倒更像是请。

柳韫玉被押下去后,余下的官吏们才如梦初醒,纷纷起身。

他们虽不知道宋缙和柳韫玉的关系,可也知道宋缙看重这位钦差副使,知道宋缙此刻的心情不好,于是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接二连三地告辞。

宋缙连余光都没分给他们,只是摆了摆手。

众人如蒙大赦,仓皇退下。

转眼间,正厅内只剩下宋缙一人。

他背对着门口站着,一手揉着额角,一手撑着桌沿,指节泛着骇人的青白。

“玄铮。”

玄铮走了进来。

“牢里阴冷,多备些炭火。伙食不准苛待,被褥拿雅乐轩里的去铺,还有其他用具,全都给我添齐了。”

宋缙侧过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传我的令,没有本相的亲笔手谕,任何人不得私自提审她。”

玄铮躬身应道,“属下明白。”

“再派人去金陵城内的各家药馆,查那日出现在何鼎牢房里的**。”

“还有,婠婠中了**,又是怎么与何鼎一起离开的牢房?这些都要查。”

宋缙吩咐得有条不紊,可玄铮还是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焦躁、不安。

“相爷还有其他要吩咐的吗?”

“备车,去验尸房。”

……

验尸房在城东暗牢内,宋缙赶到时,仵作已经将尸身检验完毕。

宋缙望着躺在那里的尸体。

何鼎脖颈处的伤口已经被清理过,边缘整齐,一刀毙命,是极其利落的刀法。

可宋缙的目光没有在那伤口上停留太久,而是俯下身,熟练地查看了何鼎的指甲缝、衣领内侧、以及手腕处的细微痕迹,然后才起身,问仵作。

“依你看,这割喉的一刀,是什么样的人下的手?”

仵作答道,“回相爷的话,这伤口是从左至右的平切,很深,说明行凶人的身量应当与死者差不多,力气也不小。”

宋缙抿唇,“也就是说,比死者矮小的人,可以排除嫌疑?”

仵作想了想,摇头,“还有一种可能,是死者平躺在地上,如此一来,凶手的身量便不能通过刀口判断了。死者是什么姿势挨的这一刀,还得看现场的血迹……”

宋缙立刻将仵作带到了现场。

可仵作围着何鼎躺过的地方看了一圈,却皱起眉,“相爷,这现场没有人动过吗?”

“我已派人严防死守,绝没有被人动过。”

“可被割喉,不会只流这么一滩血啊……”

仵作狐疑的一句话,却叫宋缙眸光一闪。

“清越山不是第一案发现场。”

……

柳韫玉下狱一事,很快传遍了金陵。

坊间流言四起,都在议论柳韫玉弑父的内情,有人提到了何鼎毒杀发妻,如今女儿讨债天经地义,但更多人却还是觉得柳韫玉是真的与盐税一案有关系,为了掩盖真相、与柳家撇清关系才急着弑父灭口。

可不管是什么原因,柳韫玉的“弑父之罪”几乎已经被扣实了。

不论缘由,只要是弑父,那便会被天下人戳着脊梁骨口诛笔伐……

宋缙知道,如此局面离不开广信侯的推波助澜。

广信侯这一招,不仅要置柳韫玉于死地,也是为了将他逼到绝路……

满城风雨,宋缙几乎是日夜不休。白日里要忙着查盐案,晚上还要继续找何鼎遇害的第一现场,找更多人证物证。几日下来,合眼的时间不超过三个时辰。

这一日,他撑着额在案边小憩,玄铮突然冲了进来,一见他在休息,又放轻脚步,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可宋缙已经立刻惊醒,掀起眼看向他,眼下一片浅淡的乌青,“何事?”

“相爷,朝廷下了圣旨,派人来审夫人。此刻已经到金陵了!”

宋缙霍然起身,一侧的茶盏险些打翻在地,“派了什么人?”

玄铮面露难色,吐出了一个人的名字。

宋缙的面色霎时沉凝。

……

牢房内。

柳韫玉穿着一身干净的衣裙,坐在与牢房格格不入的软褥上,正借着床头的烛光,一下一下拨弄着竹算筹。

这是她递话让宋缙送进来给她解闷的。

这几日在牢房里什么都做不了,她就想要拨弄算筹静静心。

突然,牢房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不是寻常送饭的狱卒,也不是宋缙和玄铮。

柳韫玉动作微顿,收起算筹站起身。当看清出现在牢房外的那张脸时,她的瞳孔微微一缩。

本该远在京城的孟泊舟一身官袍,领着几个面生的官吏和提灯的狱卒,站在牢门外。

对上柳韫玉的目光,孟泊舟神色复杂。他朝着身后的几名官吏沉声道,“本官亲自来审,你们都在外候着。”

几名官吏面面相觑,犹豫地开口,“侯爷那边怕是……”

孟泊舟偏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不冷不热,却带着几分威压,“侯爷那边,本官会亲自去交代。怎么,你们要教本官做事么?”

见状,几人也只好与狱卒一起退下。

孟泊舟踏入牢房,目光从柳韫玉身上扫过,眼帘微垂,收敛心绪,只剩下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

“太后娘娘远在京城,收到侯爷八百里加急的奏疏,特命本官亲赴金陵,主理柳大人弑父一案。”

“……”

看见孟泊舟的第一眼,柳韫玉是惊愕的。

可很快,她心里便如明镜般。

能让他来,想必已经是朝堂上多方制衡的结果了。

太后不愿让宋缙插手其中,广信侯也不会允许这桩案子始终落在宋缙手里。

若要在朝堂上选一个广信侯满意、太后又能勉强点头的人,除了孟泊舟,还真没有别人了……

孟泊舟背靠广信侯,又是她的“前夫”,太后是在赌孟泊舟对她尚有旧情,不会对她动真格。

柳韫玉淡声道,“既是奉旨查案,孟大人请便。”

孟泊舟询问起案发当天的细节,包括柳韫玉为什么出现在牢房,为什么带走何鼎。

“我来牢房,是为了盘问他。可进了牢房之后,我就被迷晕过去,彻底没有意识了……”

孟泊舟一边听着,一边环顾着牢房内的陈设。

那些格格不入的精致器具,一看就是宋缙命人添置的。

他抿唇,收回目光,“简简单单一句迷晕,柳大人就想为自己洗脱罪名么?”

顿了顿,他扬声道,“来人!”

两个官吏再次出现在牢房外,将一件件刑具搬进了牢房内。

烧红的烙铁、夹棍、皮鞭……最后是一个刑架。

柳韫玉冷冷地看着,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下一刻,她便被那两个官吏押到了刑架上,双手被捆缚住。

孟泊舟面无表情地走过来,手指在几件刑具上依次划过,最终拿起那柄烧得滚烫的烙铁。

他握着柄端掂了掂,朝身后之人说道,“下去。”

其中一人却跃跃欲试,“大人没碰过这些脏东西,要不还是让小的来把。”

孟泊舟一记冷眼瞥去,那人顿时噤了声,只能立刻退出了牢房,可那道影子还在牢房外,迟迟没有离开。。

柳韫玉冷眼看着孟泊舟手执烙铁走近,“孟大人来审案,才审了几句就要动刑?这究竟是要审案,还是逼供?”

孟泊舟握着烙铁,手背上的青筋微微突起。

来之前,广信侯已敲打过他,叫他无论如何都要让柳韫玉认罪。人不可以死,但伤成什么样都不要紧。

「她害得子让颜面尽失,子让应该也不会错过这个报复的机会吧。」

孟泊舟深吸了一口气,逼近到柳韫玉身前,“若不用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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