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逐渐回笼。散兵首先感觉到的是疼痛,身体的疼痛。

但这疼痛不再尖锐,也不再沉重。

他就这样躺着,开始往前回忆——净善宫,乃至须弥整片土地,又重新属于它原本的主人:尚且稚嫩的神明,小吉祥草王布耶尔。

那股庞大又汹涌的力量离他而去,在他脑海里沸腾的愤怒和躁动也逐渐平歇。

尘埃落定,散兵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的手掌,他期待的时刻终究是没有到来,还是曾经来过,却只是昙花一绽?

“你醒了?”纳西妲凭着小几,放下了手中的文件。

“改造的副作用还没有消失,你这种虚弱的状态恐怕还要持续一段时间。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可以同我说——这里暂时不会有别人。”

“……败者恐怕没有挑挑拣拣的余地。”散兵沉思片刻,垂眼作答。

“很谨慎的回答。”

纳西妲温和地注视着少年,“不必如此紧张,世间万物总在生长变化。春天的花,会变成秋天的果。从前敌对的两方,或许也会有合作的一天。”

合作的一天?和原本打算取代自己的人?散兵没打算对此发表评价。

能有休养的机会总归是好事。散兵在沉默中静养了些时日,在对方的默许下走上街头。

昼夜,人群,温度。陌生的一切重新将散兵包围。这感觉陌生又熟悉——每次实验结束之后,重新走入人群,他的体验都大致相同。

很吵,散兵环顾四周,决定去角落里寻清净。这大抵是个春日,墙边开着一枝花。

不知名的野花本不该引起他的注意,但他偏偏注意到了。

散兵经历了多少风霜雪雨,世间万物与他本不相干,他早就收了赏花的情致,只管看着前方,在人世间匆忙行过。

但你与他不同,惊天动地的大事你有时候好像满不在乎,惯爱看这些小草小花。

少年的目光缓缓定在柔软的花瓣上,迟疑着晚些时候要如何向你讲述——若论言辞上的交锋,他有信心不输于人,但眼下的问题是,要如何向人描述一朵花。

类似的经验少之又少,散兵在记忆里挑挑拣拣,几乎要翻阅到他还是倾奇者的时候。

春光来得迟。柔和的风扑在少年脸上,而他专注思考,似是不曾察觉。

散兵等了很久很久。

他等到虚弱的状态完全消失,等到季节更替,等到所有的大事都几乎尘埃落定,没等到你联系他。

坐以待毙不是散兵的性格,但这事实在奇怪,饶是他经验丰富,也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少年隐约的不快和苦闷,纳西妲看得分明。

“有什么心事的话……”纳西妲轻声开口,随后却愣了一愣,散兵颇为认真地看着她。

——“有什么心事”,这话她已经不知道问过多少次了,但怀揣心事的人总是不肯说出口,他会道谢,谢过她的关怀,那语气礼貌却有些疏离。

曾经的对立和隔阂没有那么容易消泯,纳西妲对此并不介怀。

可他此刻的表情与以往不同,苦恼的、认真的,带着些求真精神,又哪里像是愚人众的前执行官,倒像是来须弥求知的人。

你与他的故事并不长,散兵无意交代细节,便用寥寥数语勾勒。

“你说,只有你能听到的声音?嗯,我来帮你看看……你的精神很健康,应当不是什么幻觉。意识当然可以传声,但你说,一直同你交流的是个人类的姑娘?”

纳西妲思忖片刻,“人类确实很难做到这一点,但也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既然对方交代了一些信息,那个时候,你有没有试着找找看呢?”

当然。在散兵还能接入世界树的时候,他当然试过寻找你的身影。

须弥的学者们向世界树发起连接,他最先接触到的是他们的信息,但你显然不在其中。

只有声音。只有声音的话,要怎么找你?你的声音响起,他忍着痛,重新分神接入世界树,在他能寻到的声音里对比寻觅。

但是没有,他没有找到你。魔神……他循着这条信息往前追溯,魔神战争早在两千多年前就已经结束,横跨数千年的时光,仅凭声音去寻,又谈何容易。

“这样啊。我可以试试看,但我需要更多的细节:那孩子的声音,以及经历过的事。倘若世界树留下了关于她的一切,只要信息足够详细,总是能找到的。”纳西妲说。

于是少年俯身,允许她碰触自己的记忆。

纳西妲提取的动作极为小心——散兵过往的记忆,教令院就取过备份,这一段记忆却不同,它不属于散兵过往的人生,不在教令院的记忆备份里,只属于造神时期的他。

脆弱、珍贵、独一无二。

当然,现在有两份了——散兵很配合,这段记忆的复制比她预期中要容易的多。

纳西妲弯了弯眼睛,“好啦。”

她合手,捧起一团新芽般的绿光。

该怎么描述你们之间的故事呢?纳西妲想了又想。

你们像须弥的风滚草和蒙德的蒲公英,稻妻的珊瑚珍珠和枫丹的海露花,毫不相似又相隔甚远,本该没有任何交集。

冥冥之间有什么把你们相牵,于是你们生出了一线缘分。

这一线缘分极薄极弱,倘若你们一方对这交流有了抗拒的心思,就该断掉了。

命运有其精妙之处,巧得令人称奇。

你大大咧咧从不深究,他步步为营心思缜密,在不知情中,在重重谜团和误解里,你一次次转动齿轮,发出邀请,他一次次用心聆听,从不回绝。

你依赖他——散兵这样想,但事实真的是这样吗?你调试设备的时间越来越短,因为散兵回应你的速度越来越快。

少年不动声色,好像这样就不会有人发现他心里潜藏的期待,直到随着实验推进,他没有余裕再像往日那般思考。

“……我没睡。继续说吧,我在听。”

少年咬着牙,在意识近乎混沌的时刻抽出来回应你——连他也没发现昏昏沉沉间,自己无意识地挽留。

智慧的神明垂眼,掩下心中的诧异。

净善宫昏暗又封闭,与外界的一切隔绝。

“不需要。他不需要知道时间。”博士说。

于是学者离开净善宫,连带着度量时间的工具一起。时间与四季的概念于此处仿佛不复存在,于是你们共享着同样的昼夜。

外面的世界对樊笼中的人意味着什么,纳西妲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借着你的眼睛,即便是笼中之鸟也能在言语里窥见世界的模样——比那还要热闹一些,因为加入了你的痕迹。

这是世间仅为他一人拥有的,独特的礼物。

那些蛛网般细密的戒备和警惕,被放在无数次试探里,和着冰雪一起,铸成散兵心里的高墙。

可人间的烟火是能融化坚冰的秘宝,于是还没等到春天,这些城墙便也悄悄化了。

细碎的喜怒哀乐带着你的气息,像是一把小小的花种子,落在残破的城墙上面,静静地扎了根,只等着一场春雨,或是春风。

“找到了。”纳西妲叹息,“你也来看看吧。”

与你有关的记忆太短,短短数年,藏在庞大的、记忆的洪流中,让翻检它的神明也有些疲惫。与查找的难度相比,将它们复制出来,就像眨眼一样简单。

短短的一段时光,被托在纳西妲手心。它似乎没有什么份量,轻飘飘的。

少年俯身,仔细将它接过。这段过去被捧在他的掌心里,像拢着一团小小的萤火。

这是他期待已久的答案。

原来如此。竟是如此。

散兵压下心头的震撼,把这短短数年的时光翻来覆去地看——即使他得到了答案,这谜团也不曾完全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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