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一场闹剧过后,阖府上下个个安分了许多,就连仆役间日常闲话,都要谨慎张望下左右,压低声音。
郑彩棠躺在软榻上辗转半夜,反复回想阿翁所言,竟开始自省从前所作所为,是否真的太过任性。
她顶着一眼乌青来至下房,白玦已然醒转,正照顾半倚榻上的来福喝药。见郑彩棠进屋,他手上瓷勺磕碰了下碗沿,忙捧稳药碗搁下,近前行礼。
他头上缠了一圈麻布条,额角位置隐约能看到渗出浅淡的褐色血渍。郑彩棠见不得他这幅柔弱白花的姿态,语气都软了三分:“怎么样,好些没有?这一下可撞得不轻,好容易解了毒,别真给撞傻了。”
回想起白玦英勇救主的一幕,她忍不住轻笑:“你也真是胆大,那伙夫的身板一个能顶你三个,在场那么多人会武,偏偏只有你最先冲了过来。可有什么想要的赏赐,我买给你。”
她习惯性抬手轻抚白玦脸颊,却在差之毫里间被对方微微偏头躲开。白玦后退一步,眼底相较昨日多了一丝锐意,颔首应道:“多谢郑娘子好意,奴是您的随从,主人遇到危险本就该最先挡在前面,无需什么赏赐。”他顿了顿,复问:“郑娘子,昨日抓住的那些人,您打算如何处置?”
不知为何,郑彩棠总觉面前的白玦比往日冷淡许多,看向她的眼神多了点疏离。毕竟他的记忆在一日日恢复,每找回自我一分,两人间的隔阂便清晰一分。
她敛去笑意,收回那只无处安放的手藏在衣袖中:“从客栈柴房救出来的三人,养伤还需几日,纵使清醒后能指证伙夫等人,也仅能说明那是家黑店,坐实不了客栈与醉月楼之间,存在拐卖人口的勾当。听伙夫提及,月底应是他们交货的日期,还有七日便到月底了,得赶在他们发现客栈异常之前,寻到醉月楼内部能作证的人。此事我与表兄自有法子,你与来福安心养伤就好。”
话说到这份上,白玦也明白了郑彩棠为何会将他买回来,为何不愿让他做乖巧懂事的奴隶,费尽周折助他恢复记忆。
心底一处柔软被冰碴锥入,他暗嘲于自作多情的妄念,恭敬道:“郑娘子对奴有再生之恩,奴此生不敢忘怀。若有用得上奴的地方,郑娘子尽管吩咐,奴必定全力以赴不会推诿分毫。”
郑彩棠十分不满他言行一板一眼,别开脸道:“什么再生之恩,说得我是你阿娘似的。脑袋撞了一下,反倒学起阿谀奉承的劲儿了。我不喜欢,以后莫要再讲。”
她眼珠滴溜一转,勾住他的革带往跟前一拉,气息交叠间,手指抚着他的臂膊轻轻敲击上攀:“其实......我更喜欢你莽撞的模样,傻得可爱又真诚。你可还记得昨日晕倒前,你最后一句话说了什么?入赘可不是每个男子都有的胆量,我得尽快娶你过门,才不辜负小郎君一番情意。让我想想,该准备多少聘礼好呢?”
一张芙蓉面笑意嫣然,俏皮语调更是折磨得人心里头痒痒的。白玦多想拔腿离开房中,可她流转的眼波里施了摄魂咒,一旦对视身体便不听使唤。
他只得加快呼吸保持头脑清醒,却将对方身上的白檀香气愈发吸入五内,把他灼烧殆尽。白玦在她不怀好意的注视下,面颈泛起薄红迅速连成一片,吞吐道:“郑娘子......奴不过一介仆役,何德何能敢肖想郑娘子。聘礼一事......其实无......”
无需聘礼的话尚未说出来,郑彩棠率先虚晃一枪,手掌按在他胸口推开一步,展开披帛轻盈旋身半圈:“好了,逗你玩的,瞧把你给吓的。阿翁说过,做人不能挟恩图报,何况我郑大娘子天生丽质,不愁寻不到心甘情愿入赘的郎君。你不必有压力,待你恢复记忆可自行决定去留,我不会扣住你不放。”
对方略施小计,自己险些将全部身家都交代了。白玦简直想甩自己两巴掌,当下脸红得更厉害。他欲言又止片刻,眉眼间染上薄薄沉郁:“郑娘子,其实奴已经......”
“娘子!”
迟春不合时宜迈进房内,恰将白玦的话堵在喉间。她附耳郑彩棠私语了两句,像是有什么要紧事。顾不得逗弄白玦,主仆二人离开下房回了荷韵苑。
迟春将一个破旧包袱放在书案上摊开,回禀道:“娘子,婢子按照您的吩咐去醉月楼买酒,借机与阿力郎君搭上了话。醉月楼人多眼杂,许多话不方便说,阿力郎君就写在信里了。他还寻到些白玦的贴身衣物,之前大半已被胡汉扔掉了,就剩这两件,也不知有没有用。”
郑彩棠依言拆开一封信,上面记录了阿力所知醉月楼的一些底细。关键时刻,于敌人眼皮子底下插入暗桩,无疑再添一道得力东风。
她复翻看起包袱里的衣裳,布料制式就是寻常绢绸,没什么不同。她随手撑起对准窗子透进来的日光一抖落,堆积的尘土随即在空中漫开,呛得她直皱眉头。
布料透光日光清晰显露织纹,并无任何暗印血书之类线索。郑彩棠一把丢在案上,掩着鼻子摆了摆手:“这当真就是白玦的衣裳?一股子霉味,都沤坏了,决不能再给他穿,赶紧拿出去丢了。”
迟春掖手应是,忙将衣裳塞进包袱里打结。脚尖碰到什么东西滚动了下,她俯身捡起,交由郑彩棠:“娘子,您看有枚玉章,还有一张纸笺。”
郑彩棠借着光线,凝眉端详玉章底部的刻字,一字一顿读出声:“裴——牧——尘,这就是白玦的名字?”
回想白玦曾提及他的名字唤作牧儿,这枚玉章极有可能是他的。不得不说,这名字朗朗上口还是很好听的,虽然她更喜欢叫他白玦。
她从屉子里取出一个精致的小木方盒,将玉章仔细放进去收好。方打开那张纸笺,院儿里着急忙慌跑进来一个婢女。
“不好了,大娘子!”
婢女匆匆蹲身福礼,急道:“大娘子,主君他......他命人将白玦与来福给绑了,说要即刻给发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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