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正从窄缝中缓缓地往外挪,他的身量比顾星高,肩膀也比她宽,挤过那道缝隙的时候明显费了些力气。
他侧着头,下颌几乎贴着石壁,长发被压在岩面和肩背之间,从缝隙里一缕一缕地拖出来,银白色的发丝在黑暗的水中泛着幽淡的光。
他的手指够到了她的手,顾星握住他的手指,冰凉的,带着点刺骨的冰冷,她把他从裂隙里拉出来的那一下用了些力气,肩膀的肌肉绷紧了,手臂微微颤了一下。
他从裂隙里出来的那一瞬间,长发彻底散开在水中,银白色的一蓬在她面前漂浮着。
顾星松开他的手,回过头继续往上游,她的速度不快,每游出大约十几丈就停下来回头看一眼。
每一次她回头都能看见那团银白色的长发在水中缓缓地飘动着,跟着她的方向,不近不远的,和她之间始终保持着大约三四步的距离。
每次回头,顾星的视线都会对上他的眼睛,他的表情永远是冷淡的。
他们穿过那条她曾经沿着下潜的垂直水道,两侧的岩壁从乌黑变成深灰,又从深灰变成带了细微反光的青灰。
光线开始出现了,起初只是一些极淡的黄晕,后来那些光点越来越多,水的温度也在升高。
顾星再次回头,那团银发在她身后大约两丈的位置,那个人浮在水中,双脚没有蹬水,整个人以一种近乎静止的姿态随着上升的水流缓缓向上浮动,他的眼睛看着上方那片越来越亮的透光层。
“你先把那些魂魄放出来。”顾星说。
他微微点了下头,没有说话,只是手一挥,视线却依然追着那些从头顶落下来的光柱。
水面开始动了,银色薄膜从中心裂开一道细缝,裂缝不断扩大,银色的光从裂缝边缘向四周退去,露出底下幽深的水体。
顾星站在他身后几步的位置,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落在水面上,她看见那座沉在水底的城市,灰影们依然在街上行走、说笑、做着日常的事情。
然后一层银色的光覆盖了过去,从水潭底部蔓延上来,一层一层地包裹住了那些灰影的轮廓,那些灰影开始一个一个地停下来,缓缓闭上眼睛。
挑着担子的男人放下了担子,正在铺子门口与邻居聊天的妇人,停止了话头,那个扎着小啾啾的小姑娘从巷口跑出来,怀里抱着的灰猫从她臂弯里跳走了,她追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看了看巷子深处的方向,然后笑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每一道灰影都在慢慢地闭眼停下,逐渐被那层银光所覆盖,茶楼里的醒木没有再响起来,早市的吆喝声散了,布庄柜台上的算盘最后一声脆响落下。
这座在水底待了一百多年的城市,这些重复了无数遍的日子,这些被白海豚的尖叫声截留下来的人间残影,正在一道一道地闭上眼睛,去往了它们早该去往的地方。
阴差收到顾星的消息,从远处赶来,摇着铃,一城的魂跟着走了,白海豚发出齐声的哀鸣,久久不散。
顾星站在原地,看着这座城归于平静。
“走吧,还剩最后一段。”顾星转头对着他说。
最后一段上浮是最快的,四周只剩下一整片广阔的水域,日光从头顶倾盆而下,水面正在从深蓝变成浅蓝。
顾星的头破开了水面。
空气撞在她脸上的那一瞬间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咸的、带着阳光温度和海上微风的空气灌满了她的肺,她长舒一口气,眼里的红色渐渐退去。
她踩了几下水保持浮力,然后回过头,看着水面下那道正在缓缓上浮的银白色影子的轮廓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然后他的头顶从水面下破了出来,银色的长发先是铺开在水面上,然后是他的额头、眉眼、鼻梁和下颌,那张脸从水底下浮上来,迎上了真正的阳光。
他的眼睛被日光刺得微微眯了一下,苍白的皮肤在接触到阳光的瞬间似乎多了一丝极淡极淡的温度,他仰着头,看着天空,忽然,转头对着顾星笑了一下,“下一次,我会杀了你。”虎牙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顾星还没有理解她话中的意思,那人就消失不见了,独留她一个人浮在海面上。
这人,是神经病吗?
顾星的脚踩上沙滩的时候,潮水正退到最低的位置,湿沙在她脚下微微下陷,留下一个个清晰的脚印,一路延伸向渔村的方向。
她沿着那条熟悉的沙土路走回村口的时候,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太安静了,先前每次她回到鲛尾湾,总能听见那些声响,刷锅声、修网声、孩子追逐打闹声、妇人在井边绞水时绳子咯吱咯吱的声响,这些细微的、构成了渔村日常的那些声响,此刻全都消失了,只余下海风和潮水持续的、单调的呼吸。
顾星在村口站定,那棵歪脖子老树还在,树荫下却空荡荡的,原本每天聚在那里的渔民们的石墩矮凳还摆着原处,但人都不见了。
顾星不信邪,往村子的深处走,井边是空着的,一些家门虚掩着,她推开一看,都没人。
人都没了,她站在门槛上朝屋里看了一圈,然后转身往沙滩的方向走。
船坞空了,原本停靠在那里的大小渔船全部不见了,沙滩上留下了一道道被船底拖拽过的痕迹,一路延伸向海里。
那些痕迹有新有旧,最上面一层沙子还是湿着的,像是这些船刚被拖下水不久。
她数了数沙滩上的拖痕,二十道左右,和村里的人家数量差不多对得上,所有人跟着船下了海。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顾星湿了一半的衣摆吹得微微动了一下,她远远望向海面上那片平静的、沉在午后的日光里的水域,什么都没有,连一艘渔船的影子都看不见。
她挠了挠头,不知道这些人去哪了。
算了,她还有事情要干。
顾星站在阎王殿的大殿中央,青砖地面上蒸腾着一层薄薄的寒气,从脚踝往上爬,凉丝丝的。
殿内光线幽暗,两侧立着高耸的黑色柱子,柱身盘着暗红色的纹路,阎王坐在高处的案桌后面,身量颇高,穿一身深色常服,面容隐在暗处。
“你说礁尾湾?”阎王语气带着些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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