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晚上九点半。

宁清禾修完了最后一台安保机器人的机械臂,拿起肩膀上的毛巾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将螺丝刀放回工具箱,拖着疲累的身体正要下班。

车间旁边办公室的门突然打开了,领导王志勇捧着保温杯走了出来,打着哈欠,拿着一沓资料往她面前一拍:“小宁啊,把这个项目书写了,下班之前给我一个版本,急着要,快点啊。”

宁清禾低着头看着水泥地上的机油斑点,攥紧了单肩包的带子,心里很是不情愿,想着这都几点了。

这个月才过了一半,她已经连续上了两个礼拜班了,早八晚十,没有一天不是胳膊酸疼。

偏偏她还是临时工合同,随时可以被解雇,没得选。

纵使心里一万个不情愿,她也只能答应了,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厂房门口,回到了逼仄的工位上开始写起来。

说是工位,其实就是一个堆满杂物的角落,用来放一些废弃零件的,宁清禾把它收拾了一下,自己掏钱买了个折叠椅,充做了自己的小地盘。

她刚刚开始动笔,王志勇站在旁边接电话,笑得眼睛眯起来,唾沫横飞:“丁总,您放心,我们这一批货那是经过了严格的工序,绝不会出一丝差错。我这没日没夜的在这儿盯着呢,吃住都在,保准没问题。”

“您这说的什么话,公司就是我家,为公司奉献是应该的,莱特公司的项目书我也写好了,今晚就发您过目。”

王志勇一边说一边用视线余光去看宁清禾,用手指轻轻敲了一下,示意她写快一点。

宁清禾在心里恨恨骂了一声,加快了书写的速度,翻页翻的飞快,妄想这翻页声通过电话传入对面的人耳朵里,揭穿王志勇压根没在工作的事实。

但妄想终归只是妄想,她埋头苦干的时候,王志勇靠着前面的桌子笑弯了腰,已经眯着眼睛开始习惯性推辞起来,这意味着他估计又有一大笔奖金要到账了。

宁清禾气愤地加快速度,争分夺秒,极力在王志勇电话挂断之前写完又臭又长的项目书,不然等待她的恐怕又是一轮漫长的谈话了。

她最讨厌的就是谈话了,虚伪的话术,居高临下的审视,还有作践一般的示意表态,那些个领导面试官揉搓了讥讽了还不够,还要她把自己剖开,掏出一颗心脏宣誓效忠,就为取悦他们的高高在上。

眼看着王志勇已经开始说起效忠公司鞠躬尽瘁,宁清禾心头一跳,也顾不上字迹清晰不清晰,加快速度,终于在王志勇的恭维词说完之前放下了币,双手捧着项目书到他面前,轻轻一放,指了指,赌他不敢此刻挂电话分心,转身向外走去。

因为她还在试用期,所以没有走得太快,生怕落下话柄,但目光却忍不住看了看表,又看向公交站。

此刻已经是十点二十五了,末班公交车是十点半,即将开走。

如果她出了器械厂一路狂奔,或许能在77公交车司机踩下油门之前大喊一声“等一等!还有人呢!”

77路司机是个60岁的老头,会不会大发善心完全看他心情,或者说取决于他今天的股票是红还是绿。

希望是红色吧,宁清禾在心中祈祷着,已经准备开始700米冲刺。

一只脚已经迈过门口,宁清禾半个身子已经披上了月色。

背后忽然传来一句:“小宁啊,你等等,我还有事找你呢。”

轻轻的一句话,却像重石一般砸下来。

宁清禾无不悲哀地想着,股市好不好,77路司机心情怎么样,一切都跟她没有关系了。

她背对着满是机油味的厂房,僵硬了一瞬,没有立刻转过身,这便是她对现实的所以不满和抵抗了。

但王志勇下一句话紧接着就砸了过来。

“你是不是快要转正了?”

宁清禾垂着眼,麻木地转过身,跟着王志勇往他的办公室里去,站在了他宽大的机械书桌面前,低着头,看着脚下的电子纤维屏幕。

王志勇的整个办公室都是用最时兴的纤维铺设的,时时刻刻播放着公司的宣传片。

此刻,宁清禾脚底下这块屏幕上正好在放映着新安器械厂的口号:让机械服务于大众,让温度流传在企业之中。

红艳艳的字在她的视野里流淌着,伴随着王志勇的沉吟。

“小宁啊,和你一批来的,现在呢,就剩下你了,我其实是对你抱有很大的期望的。

虽然你的基因报告不怎么好,又是情感淡漠又是人格解离风险,危险因素很高。严格来说是进不了我们单位的,但是我很欣赏你,才把你招进来。

如今这个经济形势你也看见了,AI和智械是大势所趋,更何况我们本身是做这个的,也不缺人,都是从优从良选择,宁缺毋滥。”

宁清禾低着头一声不吭,目光开始放空,绞着手指,却还忍不住去想,一个月两千八星币这么多活,AI和智械怎么可能会干,别说部署成本,怕是充电和维护成本都不够。

倘若不是一出生就被判定劣等人种,四处求职碰壁,她也不会在这里坚持,早就跟同期的人一样辞职跳槽了。

外面的服务员都一个月三千呢。可惜服务员也要看人格检测报告和基因风险报告,也不要她。

宁清禾脑子里在小声地辩驳,但嘴巴却一直没吭声,把沉默当做了一种对抗的方式。

但很快,王志勇连她这种软绵绵的沉默也不给她了。

他敲了敲桌子,声音变得严厉起来,“你看,你又不说话了。你这样工作中怎么跟同事交流,怎么跟客户交流。你硬件再好,软件一塌糊涂,我也很难办的。”

宁清禾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忍不住在心中回答:哪有什么同事呢,AI和智械取代了百分之八十的人力,还都是轻松的活计,剩下的百分之二十全部都是苦力,全部都是临时工来干,哪怕是那些拼命挤进来的正职同事,平时也都是对着电脑上的AI流程输入指令优化,最多也就在工作软件上提个流程申请。

她来了半年了,从未见过其他同事之间说话交流,有时候她甚至觉得那些同事就是来当机械的下属,坐在工位上戴上脑机,接入工作系统,就开始为AI和智械找bug,做杂活。

但是这些话她自然是不敢明面上说的,毕竟这个月工资还没有发,她只能绞着手,不情不愿“嗯”了一声,违背着自己的良心,说了句“我会注意的。”

王志勇皱着眉头,显然还是不满意,身子往后一仰,拿起保温杯润了润喉,“你们现在年轻人,一个个的,都死气沉沉的,吃不了苦。像我,基本上就住在公司了,从来没有什么下班的说法,我有说过什么吗,从来没有,我都不到处说的,公司领导看在眼里,所以才重用我。你们啊,就是太娇生惯养,意气用事,需要多锻炼,公司不是做慈善,培养你们,都是要钱的呀,都是成本呀。”

宁清禾的脖子已经隐隐有些酸疼了,但她还是一动不动,面上一声不吭,心里秒接话。

这个办公室六七十平,还是花园景观屋,水电网免费,装修家具全都是最好的,走公账,打游戏甚至约会都上报算是加班走三倍加班费,相亲费用都能走客户应酬报销。

换做是她,她自然也愿意二十四小时在公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但她既没有七万星币的工资,也没有堪比小别墅的办公室。

她只是一个拿着两千八百星币,没有任何补贴,加班费也没有的临时工。

她脚下踩着的电子纤维屏幕可能报价都要五万八一平,但是此刻,她因为还没有这个月到卡上的两千八星币,只能忍着脖子的酸疼,继续听着王志勇的谈话,听着他说起他“艰辛”的过去,从职员时代横跳到大学学生会的竞选,从相亲的择偶标准到下属的聘用标准,天南海北,漫无边际。

直到时针指向十二点的时候,他发现保温杯里的水没有了,意犹未尽地砸吧了两下嘴,手指又在桌面上敲了敲,像是惊堂木一样,下了论断。

“你呢,好好回去想一想,我呢,也好好考虑一下,这段时间也辛苦了,就当给你放个假,你暂时就不用再过来了。”

宁清禾动了动嘴唇,想问工资还能正常到账吗,但还是低低应了一声“好。”

新安器械厂在老城区的偏远市郊,没有通地铁,如今公交车早就停运了,宁清禾只能走回去,披着月色,看着手机,打打删删,问工资的话一直停留在聊天框里,没有发送。

这种情况她并不是第一次遇到了,因为出生时候基因就被判定了劣等,她的工作总是不长久,工资也不高,遇到什么样的人都有,逐渐的,她也摸索出了应对方法。

面对耍横的要示弱,面对虚伪的要少说话态度强硬,喜欢夸夸而谈的就捂着耳朵当做没听见。

王志勇三者都有,对下属蛮横,又虚伪喜欢讲大道理,喜欢自夸。

根据她的经验,最好不要撕破脸。

反正她每天上班都留下了记录,大不了在星网上曝光。就连他做的那些项目也是她一手经办,她还能拿这个威胁他。

留有底牌的情况下,她并不想撕破脸,最好还是和平解决。

宁清禾慢慢悠悠走着,在脑海中想着发工资那天各种的可能情况,见到天上忽然放起烟花来。

老城区密密麻麻满是破旧楼房,天空被割裂成无数碎片,她跑到视野开拓的地方,也只能看清【生日快乐】几个字盛放在河对面的街区天空上。

她趴在栏杆上,晃悠着手机,看着一江之隔的新城区,那里高楼林立,霓虹不息,空中栈桥像是神话中仙女的披帛一样围在高楼之间,无人机起起落落,勾画着这座城市美好的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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