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堂醉香厅,香飘十里,下人们来来回回地摆着膳食,楼徽音扶着其母行至此处,楼夫人抬手拦住了一位正步履匆匆的婢女,“郎君可有说何时过来?”

婢女回道,“回夫人,郎君说他一盏茶后便可过来。”楼夫人听完缓缓点头。

院里映着仕女图的暖黄色灯笼逐渐被人点起,屋子里的烛火慢慢明晰,风一吹,灯火摇曳,将四方照得透亮。

楼徽音便这般陪着母亲等候,身旁灯台上的烛火静静燃着,不多时,门被人从外推开,夹杂着一丝早春夜里的寒冷气息。

“徽音回来了?用膳吧,吏部那边又得了些事,我这才废了些功夫,夫人久等了。”楼知行为其妇魏清歌移开凳子,躬身请道,“夫人座。”

而后自己才落座,等下人布完膳食,挥了挥衣袖遣散了下人,而后扬了扬下巴,示意道,“徽音也座,不用干站着。”

房门被下人紧闭着,门外还有楼怀庆的贴身奴仆和管家守着,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屋内的氛围十分安静,酒水汩汩流出,撞击玉杯的声响清晰可闻。

“徽音,官场之事大多繁复,我原不想说与你听,但如今你也是常身居宫里,为父想要避让怕是也不行了。”楼怀庆夹起一块凉拌牛肉,放到了楼徽音碗里,“特意买的,你尝尝。”

楼徽音轻尝了一口,味道鲜嫩、腌制的麻和辣都恰到好处,很是刺激人的味蕾,让人忍不住想夹第二块。

没了下人在旁侍候,三个人都松快了不少。

魏清歌见楼徽音喜欢,也给她夹了不少,楼怀庆见状则是直接端过盘子,把那道凉拌牛肉直接放到了楼徽音面前的空处,然后缓缓说来朝中的部分局势。

丞相上官烨与其妹上官仪不满原崇文馆的夫子,所以上官烨不知拿了那人什么把柄,居然把人逼得主动请辞,说来也是,太子痴傻这事,明眼人一看就知这一直是皇上和上官氏一族的心病,这人倒好,不知是不是收了萧淑妃那边的好处,只是一味的夸赞萧淑妃所出的四皇子,让上官仪很是不满,不多时便一封家书直接告知了自己的兄长、当朝的丞相上官烨。

那边动手也是迅速,不出半月,崇文馆的夫子就有一大半换了新面孔。

但为首的时务科,却是一直官位空弦,上官烨怕出第二个不长眼的东西,其党羽里也没有合适的人去顶职,所以最后退而求其次,选了个无党无派的新人状元,按理来说,新科状元都是八品地方官起步,而这个直学士却是六品京官,他相信自己抛出的这块鱼饵在日后定会喂出条认人的大鱼。

毕竟这些寒门学子最缺的不就是给机会的上司吗?

他上官烨给了,至于宋时安识不识货,就看这日后造化。

“徽音啊,我听闻那日,你的画招来了蝴蝶?”

魏清歌一脸欣喜的望着自己闺女,又给她夹了些菜。

“回父亲,那日是女儿凑巧,画了幅百花图,招惹蝴蝶也是无心之举。”

楼怀庆听罢,神色严肃地端详着自己的女儿,手里的筷子也停在青瓷碗边,“为父不管你是刻意争风头还是真无心之失,这事不许再有下次,凤位和东宫只要一日和他上官家血脉相连,你就没必要同他们争高低,为父知你才情不浅,吟诗作赋于你都不是难事,但于风雨中明哲保身才是正举啊。”

说到后面,楼怀庆的眉毛渐渐下坠,他也不希望自己一直引以为傲的女儿被搅进这污水泥潭,但人在路边走,哪有不湿鞋呢?

“是,女儿谨记父亲教诲。”

自这日后,楼徽音便开始处处藏锋守拙,宋时安布下的策论文章,她也是刻意卡在后面交,但即便如此,那文章里的字字句句也难掩她的思想见识。

春日里柳枝慢慢吐出嫩芽,地上的绿茵百花也慢慢绽放,风一吹到处都是花草的香气。

这种时节,最适合人去读书写字,天不寒不燥,墨汁不会结冰,人也不会出汗,是以前宋时安读书时最喜欢的节令。

春光无限好,崇文馆里的宫人也会为他们搬来花坊里的花,一来是因为崇文馆本就是舞文弄墨的地界,花草点缀的氛围实在是少不了,而来则是因为这里所聚的众人,不是皇室贵胄就是重臣子女,切怠慢不可。

因而,花坊里开得好的花都被一簇簇搬到了崇文馆,加之前代夫子亲手所植的桃花,碗粗的枝干,树龄已有二三十载,进来也开得甚欢。

“铛——铛——”上课的钟声被书童拉起,原还在聚众闲聊的一些人,现下迅速挪到了自己的书案前。

宋时安体恤她们年纪小,对窗外的一丁点风吹草动都会感到好奇,故而上奏,借天气回暖的由头,将众人的书案搬到了曲水亭。

曲水亭是一处可容纳二三十人的广亭,没了门窗遮挡,四处敞亮,周围也只安了层薄薄的竹帘,于春和景明间传道受业,既不会让人心性烦躁,也没有辜负这大好春光。

铃声响起后不久,宋时安身着一袭淡绿色长袍,手里拿着戒尺和书卷,抬手拂帘悠悠走来。

进来时,她们已经翻开了书卷,正等着宋时安前来授课。

宋时安低头把戒尺放到了书案上,以示威严,而后开始带着她们朗读今日的经义。

众人齐颂,朗朗书声撒满了亭苑,只是读到第二遍时,宋时安扫了眼下面,后两排并桌而坐的贵女张氏和贵女王氏不知何时被窗外的花草迷了眼,以至于宋时安都走到了二人眼前,她们都没有反应。

还是宋时安用书卷轻扣了一下她们的额头,二人才吓得惊慌失措的缓过神来。

“学——学士!”张安雁急忙往后凑,看要翻的页数是哪页,上次还有人课上睡着了,挨了三戒尺不说,最后还要回去达旦不寐地把当日所讲的经文和要义抄写五遍,她性子跳脱惯了,吃不来这苦,心里只盼今日学士心情好,少罚她点,亦或是今日的经文短些吧!

其实,春困秋乏夏打盹,学士应该知道才是,怎么能罚呢?

一旁的王映萱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办,整个人都愣住了,她向来胆子小,今儿个还是第一次违纪,没想到第一次就如此不幸。

但这次出奇了,因为宋时安久久未曾发话,只是等着众人齐颂完。

而后,他又拿着书卷转身走上了讲案。

“诸位女娘,微臣这里有一则好消息和一则坏消息,不知各位女娘想先听哪则?”宋时安坐回席子上,笑意盈盈,并没有因为刚刚的事动怒,所以这突入其来的两则消息一时让人摸不着头脑。

“学生,我想先听坏消息!”张雁安高护这手臂,大声喊道。

这坏消息不过就是多抄几篇字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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