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决这人有时很讨厌,但大部分时候还是挺够意思的。

俞岫这样觉得。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日渐消瘦的脸庞,终于认清自己在做饭方面没有丝毫天赋的事实。

再这样下去会在洵山饿成干尸的。

所以在陈决说“可以”的当晚,她就把厨房里能搬的东西全搬来陈决家了。

米,油,盐,甚至仅有的两只碗和两双筷子。

她一面感谢陈决是个大好人,一面在心里祈祷这个人不要再说她不爱听的话气她了,否则她只能在家吃空气了。

她每天进出陈家的次数越来越多,从一开始的拘谨,到后来连陈决藏冰糖的位置都知道了。

——陈宜和陈霖会趁他不在家偷吃冰糖。

有次村长路过,恰好撞见他们坐一桌吃饭,还调侃道:“难怪小俞老师不来队里吃饭,原来是有人做啊。”

俞岫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陈决做的饭好吃。

一旁的陈决低垂着眼,不自觉红了耳根。

她很喜欢叫他名字,每句话前面都得带着。

“陈决,今天中午吃什么?”

“陈决,门前那棵是什么树?”

“陈决,你吃什么长这么高的?”

“陈决……”

诸如此类的话,每天至少出现五次。

拌嘴还是有的,她争强好胜还臭小孩脾气,半点下风不愿意落,嘴上赢过他一次能高兴半天。

家里还有两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小家伙,陈决胜率大大降低,所以俞岫连着高兴了好多天。

陈决当然不会计较。

他听见俞岫笑声时,唇角总会勾起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微小弧度。

俞岫也不知道。

她笑起来时,好多次下意识瞥向陈决侧脸。

有些东西在无人注意的暗角悄悄生根。

然后,雨天来了。

-

夏天的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乌云瞬间翻涌,空气中弥漫起浓郁的土腥味,一阵狂风吹过,豆大的雨点纷纷砸落在地上。

学生正在上今天的最后一堂课,俞岫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布置课后作业。

突如其来的大雨让她皱起眉头,手指不自觉用力,在写完最后一个字时,粉笔“咔”一下被折断。

原本安静的教室也因这场雨变得嘈杂起来。

她转过身,“还没有下课哦。”

但学生已无心等待,所有人的视线都被雨所吸引,连黑板上的作业都没心思看。

俞岫不得已再次提醒:“大家记住今天要完成哪些作业,带了伞的同学可以先走了,路上注意安全,没带伞的同学稍微等待一下,家长没有来接的话老师送你们回去。”

学生们似乎早已习惯这种情况,以往都是家离得近的两人撑一把伞回去,这次也一样。招呼一句,就又有几个人迫不及待站起来,和他们一块儿往外冲。

俞岫看着他们背影,“不要跑”三个字刚到嘴边,就看见撑着伞匆忙赶到的陈决。

他衣角湿了大片,手里还拿了把伞。

俞岫和他对视上,很快移开视线。

门口又来了几名家长,站窗边朝孩子招手。学生也陆陆续续往外走,其中包括陈宜和陈霖。

没几分钟,班里只剩下两名学生。

俞岫上周刚家访过,这两名学生都在她的重点关注名单上。

——两人都是留守儿童,和爷爷奶奶生活在一块,老人或多或少都有些身体上的问题,行动多有不便。

她拍拍手,“东西收拾好了吗?我送你们回家。唐念,你家更近,我先送你吧,刘石凯,你在班上等我一下好吗?”

她的伞是专门用来遮阳的,虽说能当作雨伞用,但毕竟小,容纳两人已是极限。

两名学生都点了头。

俞岫来到门口撑伞,刚将伞打开就被站在墙边的陈决吓了一跳。

“你怎么没走!”

陈决晃晃手中的伞,“等你。”

“我带伞了。”

俞岫揽过学生的肩,将她拉到伞下,“哦对,里面还有一个学生,你方便帮我送一下吗?我一次只能送一个。”

陈决敛眸,“可以。”

-

洵山一个多月没下过雨,这场雨像报复般,来势汹汹。

狂风将雨吹斜,俞岫几乎把伞完全倾向学生那边,自己的右肩和后背完全湿透。伞骨脆弱,迎风那面被吹变了形,好在顺利将学生送到了家。

她原路返回,在岔路口碰见同样被淋湿的陈决。他的伞足够大,没她湿的这么夸张。

俞岫没有半点被雨淋透的不悦,反而笑的开朗:“谢谢你啊,陈决。”

侧面忽然刮来一阵劲风,她的伞骨被彻底掀翻,淅淅沥沥的雨落到头顶,她下意识喊出一句“我靠”,伸手拯救“奄奄一息”的伞。

陈决反应极快地来到她身边,将伞举到她头顶。

风和伞都像故意和俞岫作对般,无论她怎么摆弄都没法复原。

陈决看着她紧皱的眉头,开口:“回去再弄吧。”

大雨磅礴,伞下空间有限,两个人并排走,肩膀少不了摩擦。少年人脸皮薄,碰到一瞬,就如惊弓之鸟般弹开,别着脸不敢看对方,却又因雨势不得不小心翼翼地缩回伞中央。

于是肩头一次又一次地触碰,远离,再靠近,擦过。

闷燥的雨天烧的人耳红脸热。

“这雨好像越下越大了。”

“年年都这样,太久没下了,还得下一阵。”

俞岫抬头,看着完全倾向她这边的伞,又偏头看向陈决湿透的肩。她抬手握住伞杆,将它朝陈决那边推了点。

陈决只是瞥了她一眼,又将伞斜了回去。

“陈决,你肩膀湿了。”

他默不作声地目视前方。

俞岫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糖递给他,“橙子味的。”

糖衣沾了她手指上的水,陈决伸手接过,将那颗糖握进手心。

略微硬挺的玻璃糖纸硌着他掌心的软肉,他却越握越紧,好像希望通过这种方式加深这颗糖存在过的记忆。

“你放了多少糖在口袋里?”

他声音不咸不淡,更像在调侃她多次送糖的行为。

第一次见面送他糖。

见到陈宜陈霖也送糖。

上课给学生糖。

现在又给他糖。

俞岫浅笑一声,“最后一颗。”

糖是最低成本也最实用的哄小孩方式,她在来洵山前做过功课。

“全送完了?”

“家里还有。”

-

雨势在夜晚有所减小,房梁上的水顺着屋檐滴落,形成一排水帘。

陈决送来姜汤时,俞岫正趴在桌上看书。

她头发垂在胸前,肩上披了个藏青色的毯子,整个人是他从没见过的安静柔和。

他轻叩半敞的门,俞岫抬头,将书倒扣在桌上,书封的颜色和她肩上的薄毯极为相似。

他举起手中的碗示意:“姜汤,驱寒。”

俞岫走来接过,眼睛在夜里显得格外明亮。

“陈决你真是个好人,世界上最好的邻居,天底下最大的好人!”

她表达高兴和感谢的方式总是夸张到有些阴阳怪气。

“快点喝,碗我要拿走。”

俞岫努努嘴,端着碗一口气喝完。

陈决真就一秒都不多留,接过碗就要离开。

“陈决。”她喊住他。

陈决不明所以地回头,挑起的眉尾像在问她“怎么了”。

“聊聊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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