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斯默塔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后来,轻轻地叹了口气:

“只有这个时候,才能感觉到自己老了。”

“因为西里斯·布莱克?”克劳狄亚看了看她。

“那小子……我总想不出他会干出这种事,一点都不像。”罗斯默塔指了指叔叔刚才坐过的位置,“那时我刚盘下这家店没几年,他们几个常常来给我捧场……坏是真坏,大方也是真大方,宁可多花钱也要坐老位置,我不同意,臭小子就要给人使坏,还好有莱姆斯拉着他们。”

其实克劳狄亚根本不知道西里斯·布莱克做过什么事,从前叔叔大抵是说过的,她根本没往耳朵里去。只是现在打岔有些扫兴,她就明智地保持了沉默。

“新闻通报刚出来的时候,我根本就不信。”罗斯默塔继续说,“有很长时间我都以为是巴蒂……他为了洗刷一些污名,你知道的,强按着西里斯背这个黑锅,谁让他姓布莱克。”

呃……克劳狄亚有些尴尬。

“我指望邓布利多能主持公道,但是我等啊等啊,什么都没等来。”罗斯默塔怅然转身,“或许是真的吧。”

“他都做了什么?”克劳狄亚试图找张报纸来看。

“杀了许多麻瓜,把他们炸成了碎片。”罗斯默塔有些迟疑,一看就是还不信,但是不得不相信,“一同死去的,还有他们最好的朋友彼得·佩迪鲁。”

“你说‘他们’……”还有谁,不会都是格兰芬多吧?

“嗯,他们,四个要好的朋友。”隔了这许多年,罗斯默塔念出他们名字时几乎都不需要回想。

居然还有个波特,居然是波特……

克劳狄亚闭上眼睛,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愿他们能安息。”她轻声说。

从那一天起,“三把扫帚”的生意便日逐清淡起来,终于在《预言家日报》正式刊登通缉令的那一天达到了顶峰:分明是周六,却没有一个客人。

偏偏还下雨!

克劳狄亚有些担心,罗斯默塔却笑话她小孩子没见过世面。

“这才哪到哪,神秘人猖獗的那些年,我差点饿死。”罗斯默塔吐出嘴里衔着的烟卷,雪白的过滤嘴上圈着一抹浅淡的胭粉色,“我的合伙人没撑过去,跑到国外再也没回来,我撑过去了,后来盘下了这间店面。”

“怎么撑住的啊?”克劳狄亚着实好奇。毕竟酒在哪里都能喝,局势略一严峻,最先遭受冲击的就是餐饮业。

“越是黑暗,我们就越要欢乐。”罗斯默塔轻描淡写地装了个深沉,“我原先的店在对角巷,不知道是不是挨着麻瓜书店街的原因,总觉得连大笑声听上去都比别人怯。”

你们斯莱特林是真爱比啊,这也要比?克劳狄亚噎了一下,但不得不承认罗斯默塔的“感觉”很有道理。对角巷也有酒吧,但其气象之清肃,根本不适合欢乐,只适合两个为魔法部、古灵阁或者圣芒戈卖命的成年精英巫师,在工作的间隙见缝插针地玩玩暧昧。

她之前带着塞德里克误入过一次,那可太突兀了,简直称得上是“闯”进去的,在幽暗灯光下昏昏欲睡的店员、在缭绕香烟里贴面私语的情人都停下了手头的事情,看他们俩的眼神像看两头无礼的黑熊。

“我们找人。”塞德里克脱口而出,要不说年轻人就是机灵!

“找人也来错地方了。”被打扰的男巫很不耐烦,“去霍格莫德去,那个什么芙芙——”

“帕笛芙夫人么?”女巫咯咯笑,“我以前很喜欢呢。”

“小孩子过家家。”男巫也笑,立马不生气了,他探着脖子、伸长一只嘴,大概还想干点儿什么,克劳狄亚连忙拖着塞德里克溜了。

“喂、喂!”罗斯默塔挥了挥手,“哪怕是女巫,在我面前都没有走神的。”

“老夫老妻是这样的。”克劳狄亚连忙开了个玩笑,“所以你才搬来霍格莫德?”

“嗯……西里斯他们总是半夜溜出来,在我店里开趴,一开始我还以为厨房被野兽洗劫了。”罗斯默塔幽幽地说,“总归生意不好,干脆招待他们一顿,渐渐地这附近的居民也过来凑热闹,再后来我们深夜的生意倒比白天好。詹姆鬼点子多,不知道弄了个什么,让猫头鹰扔进禁林深处——你知道那时候神秘人的名字是个咒语吧?那小东西会不断地大声念出那个名字,食死徒就一个一个地被吸引过去,夜深人静,幻影移形声也很响亮,‘嗵嗵嗵’……简直像在放烟花。”

“那第一声是谁喊的呢,就没招来食死徒?”克劳狄亚悠然神往,然后回归现实,“就算是麻瓜录音带,总也得有个母本吧?”

“拆开读音节,再拼起来呗。”罗斯默塔笑了起来,“本来要在我店里练习,被我抄起扫帚赶出去了。”

怪不得罗斯默塔不肯相信。寥寥几句话,连克劳狄亚这个听众都觉得怅然。

气氛一时低迷下来,罗斯默塔扫了扫长发,将烟蒂按灭。“你在家看店,”她看了一眼手镯表,表盖是块货真价实的绿变石,“我要出去。”

克劳狄亚迷茫地看了看窗外的雨帘——以及隔壁冒雨贴上的通缉令,她们家墙上肯定也有。

“去伦敦,那里不下雨。”罗斯默塔问她,“你去过Turnmills吗?”

“我记得西里斯·布莱克的通缉令已经同步到麻瓜那里去了?”

“麻瓜什么没见过啊!”罗斯默塔嗤笑了一声摆摆手,“这时候还出来的,那才是真的勇士。”

不一定,也有可能是真的恶魔——半个小时后,望着雨幕中渐行渐近、越来越熟悉的身影,克劳狄亚只想装死。

西弗勒斯·斯内普推开店门,与柜台里原地立正的克劳狄亚·克劳奇面面相觑。

“你怎么在这里?”斯内普教授皱眉。

“我在这里工作。”克劳狄亚同手同脚地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请、请坐,教授。”

能不能不要老在门口站着!还有管管您那斗篷吧,洒了一地的水!

临窗的几个好座位都空着,克劳狄亚明示意味非常显著地看了那边一眼,又用魔杖把壁炉点起来,烤烤火除除湿气也不错——可斯内普教授显然不这么想:他看都没看卡座,径直往吧台这边走来。

怎么回事儿,跟你这么熟了?

“您喝点儿什么,教授?”克劳狄亚毕恭毕敬地挤出一脸假笑。

“不用叫我教授。”斯内普教授随意道,手里翻着酒单,那姿态看上去倒是很自在。

“只是为了表达我的敬意。”克劳狄亚看新鲜似的——拜托,老客谁还看酒单?还看这么久,都翻到无酒精饮料了。

“敬意……”斯内普教授沉吟着,微微一笑,“倒不如说是荣幸。”

承认吧,先生,你就是被这些莫名其妙且毫无意义的调制饮料名字弄晕了。克劳狄亚真想把那份酒单夺回来,因为它完全就是给霍格沃茨里那些浪漫文艺、充满幻想的学生准备的——就是她准备的,她最知道大家吃哪一套。

“……被我称呼一声‘教授’竟然是您的荣幸吗?”克劳狄亚满脸感动地捂着胸口,一副激动得快要晕过去的样子,“我何德何能,教授,我——”

“你的。”斯内普教授抬起眼睛,“有资格称呼我一声‘教授’,是你的荣幸。”

“那您也得点单。”克劳狄亚毫不留情地说,“这里不是霍格沃茨,干坐着是不行的。”

“这个。”斯内普教授随手指了指酒单上的某一款,“我想它至少不会是苦的?”

学生版定制酒单的第一位受害者堂堂诞生!

苦么,确实不苦,她们打开门做生意,才不会搞一些奇奇怪怪的口味祸害小朋友。克劳狄亚用魔杖敲了敲柜台,精准接住自厨房飞来的瓶瓶盏盏———起手先舀了两大勺蜂蜜,斯内普教授神情都僵硬了。

是嫌弃她放得太少了吗?那再加两勺,可不能再甜了,甜多了真的会发苦。

“这是什么?”斯内普教授轻声问,“这是刚刚我点的?”

“对背负现实压力的巫师而言,”克劳狄亚轻轻抖动着箩筛,枫糖粉细密地落下,“能够安稳踏实的睡一觉,在甜蜜的美梦里逃避片时,该有多么难能可贵啊!”

所以“生死水”是甜的,不是一口下去直接断片的意思,里面甚至没有多少酒精,只能算软饮。

克劳狄亚将朱红色半透明的液体倒进一只水晶高脚杯,轻轻往斯内普教授面前推了推。

“先交钱。”她叮嘱——被无视了。

斯内普教授喝着他自己精挑细选的绝命甜水,喝得很慢。克劳狄亚浑身汗毛耸立,胆战心惊地等着他挑刺,上课都没这么熬人。一时间酒馆里悄无声息,只听见屋外密密的雨声。

雨势大,雨脚齐整,反倒觉得静。

好像是该说点儿什么的,克劳狄亚想,罗斯默塔哪怕面对心绪凄迷的客人,都不会一言不发。但她张了张嘴,又张了张,也只憋出来一句:

“您怎么来了?”●

斯内普看了她一眼,几乎要笑出来了,他今天心情本来就不错。

“不能来?你们对每个客人都这么打听?”他问。

克劳奇讷讷半晌,才老实道:“因为放假了……而且,还在下雨。”

“开会。”斯内普简单地说。

“加班?”克劳奇面露同情,她就是这么个人。

“不算。”他皱起眉,“这是额外的,无偿。”

克劳奇吃惊地吸了一口气,脱口而出:“我从没想到您居然会——”

“说,会什么?”

“——会这么的品德高尚!”克劳奇立即赞美起他来,她满脸堆笑,像个印度人似的两手乱舞,“无偿劳动,这是令人敬佩的奉献,是值得——”

“你就这么确定我是为了正义、为了邓布利多?”斯内普只是冷笑,“万一是为了别人呢?”

在猪头酒吧的每一分钟都让他坐立难安,会议一结束他就马上逃了出来。沁凉的雨水稍有裨益,就在这时他看见了“三把扫帚”的招牌——破天荒的,就想来喝一杯。①

结果就摊上了这么个甜滋滋的鬼东西,还有这么个人——看,天又聊死了。哪怕斯内普向来懒得和人闲聊,他也不得不承认,他需要这一时片刻的聒噪,以确保他的心情能一直愉悦、他的思绪不会自顾自地回到从前。

“那就为呗,不管您是为了谁……”克劳奇咕哝道,她这份工做得失格至极,因为她完全不在乎客人的心情,“要不我给您倒杯冰水吧?”

或者说,她更在乎不要浪费。在瞄了瞄那杯几乎毫发无伤的饮料之后,这位斯内普曾经的学生,望向他的眼神空前严厉。

“不,我要喝……起火威士忌。”他说。

“火焰威士忌。”

“无所谓它叫什么,我要喝那个。”

克劳奇满脸写着不赞成,手已经很老实去抓酒瓶了。

“黄油啤酒也不赖啊!不然您尝尝苹果醋吧?罗斯默塔难得失手,但也不难喝②,兑葡萄柚汁一点都不酸。”

“别废话。”

克劳奇叹了口气,听上去无奈极了。她两手抱着酒瓶,活像一个老吝啬鬼,极克制地给他倒了个碗底儿。

“这你也要收钱?”斯内普擎高酒杯,对着光仔细搜寻,像在课堂上打量学生作品的成色,“五分钟之内它就会蒸发殆尽。”

“算折损。”克劳奇豪迈地把手一摆,“我说的,我请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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