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辰吟心知自己的要求过分,只是有意要敲打一下这位将军的傲骨,若能激得他动怒失态,也好小题大做一番。可他如此心平气和,不免让李辰吟有些失望。

“为何不能从命?”李辰吟问。

“末将所率亲兵皆经鏖战,捡下命来,领旨回朝,不过侥幸。眼下城门未入,使臣未迎,却让他们从旁跪避,岂非令人寒心?”时易眼含讥讽,“殿下高坐庙堂日久,就是这样对待为国征战的士兵的吗?”

如此诘问已是大不敬。一旁谒者吓出一身冷汗,正要斥问,却听见了李辰吟平静无波的声音。

“说得好。”李辰吟点点头,“可今日若是圣驾在前,你同你的兵跪还是不跪?”她坐直了些,身体前倾,手腕撑在膝上,再次追问,“避?还是不避?”

时易眉头下压,未答。

李辰吟露出了然的笑:“看来将军并非不懂君臣之礼。将士们征战辛苦,自有礼部为他们请功,却并非明威将军居功自傲的本钱。还是说将军自恃功高,以为自己已然一人之下而已,这才轻视本宫?”

她打定主意今日不肯轻易作罢,要好好瞧瞧这位明威将军究竟有何宁折不弯的本事,却见他眉疏目朗,也在同样审视着她。

旌旗飘飘,孔雀扇高举,侍从与甲士们都像是个摆件一样沉默地站着。时易的目光出奇的厚重,看得李辰吟生疑,无法自制地生出探究之心。

正是剑拔弩张的时候,却见马蹄扬尘,一人一骑穿行而来,无人敢拦。走近了才发觉是内侍监黄齐。

他是皇帝面前的红人,青泠使了个眼色,旁边连忙有人上前搀扶他下马。

黄齐并不自持身份,很客气地向青泠颔首示意,隐隐约约扫了时易一眼,却径直走向李辰吟,陪着笑:“公主此行辛苦了,眼看着日头就要上来,陛下又在宫里等着您,何苦在这儿耗着。”

不必猜也知道,礼部一早就派了人在城门候着,却没料到李辰吟与时易碰了个正着,既无人敢劝,便只好派了人回宫禀报,搬了黄齐来救火。

李辰吟低头,摆弄着食指所戴的金托白玉戒指,久久不语。

黄齐忙看向青泠。

“殿下方才命明威将军率部众退避跪送,可明威将军说——”她看向时易,“不能从命。”

哪有大军班师回朝,却在城外跪迎公主仪仗的道理,的确太不像样了些。黄齐心知今日自己若没将这桩事拦下来,明日一早御史台的参奏就得递上御案,不到晚上自己便会被冠上个“未加规劝”的罪名,被皇帝推出去给这位长公主替罪。

他暗道一句差事难办,却不敢耽搁,挥手命所有人退后十步,而后才凑到李辰吟跟前:“时将军毕竟是得胜归来,让他领大军在城外退避,实在说不过去。陛下知晓公主心事,答应会给您一个交代,只让您别在外臣面前同时将军为难。”

“真的?陛下果真这么说?”

“那是自然,借老奴八个胆,老奴也不敢假传陛下旨意啊。”

“好。那依中使的意思,现下应该如何行事?”李辰吟眉眼弯弯地问。

她出乎意料的爽快,黄齐甚至怀疑她是不是有意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时易拦在外面,好与皇帝讲条件。可皇帝不在意这些,他自然也不会多嘴:“依老奴的愚见,公主车驾先行,仪仗不如押后,让时将军率兵进城是正事。”

是个各退一步的法子。

“可以。”李辰吟答应下来,不等黄齐松口气,却见她探身出去,拾起遗落在车辕上的马鞭,扬手扔了出去。

马鞭落在时易膝前,没发出什么声响。

“那就烦请时将军为本宫驾车。”李辰吟理所当然地吩咐。

这就有些折辱人了。黄齐皱了皱眉,却没开口阻拦。毕竟是天潢贵胄,又得圣宠,时易虽有功劳,说到底也是平民出身,为其驾车也无不可么。他盯着时易,希望时易懂事一些,不要横生枝节。

“这也不行吗?”李辰吟催促。

时易垂下眼,眼帘轻合几下,没再反抗,低声应了下来。他执起马鞭,信步上前,很轻易就坐上了马辕。

“殿下坐稳了。”

时易方才说话有些哑,此时的声线却低沉淳厚。李辰吟看着他的背影,猜想他应该是在战场上伤了嗓子,却不知他原本的声音是怎样的。

马车一路到了皇城才停下,李辰吟伸出手,等了半晌,却是黄齐乐呵呵的过来扶她。

紫色的罗绢半垂,更衬得一身素色的李辰吟秀丽淡雅,难以名状。

她没动,只是默然看着时易。黄齐一缩头,悻悻地收回手。

时易见状,也明白过来她的意思,便伸出小臂:“请殿下下马。”

柔若无骨的手搭在了冰冷坚硬的护腕上,时易双唇紧抿,只觉得肩上的旧伤在不合时宜地作痛。他锁住眉头,一时又觉得好像不是旧伤,而是旁的不知什么地方。

再回过神时,李辰吟已由黄齐领着坐上一顶肩舆入了宫门,另有一名内侍上前解释说皇帝在奉先殿等着她,要时易及副将去乾凌殿暂候。

八人抬的肩舆早就缩为一点,很快消失不见。时易低眉敛目,只听内侍安排,没再多生事端。

……

奉先殿内,入目是一片又一片的明黄锦缎,三尺高的供桌上放着先皇的牌位,再往上则是先皇的一副画像。

李辰吟跪在软垫上磕头,再抬眼时,却盯着那副画像走了神。

她有些日子没来了,先皇的面貌在她心中变得模糊,如今看着这幅画像,只觉得陌生。

“在想什么?”李闵一边问,一边向她伸出手。

李辰吟长睫一颤,浅笑着将自己的手交出去,借着他的力起身。

皇帝的手心温度太高,像是锅炉烤着手背一样令人如坐针毡。好在李闵很快松开了手,李辰吟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父皇仙去多年,似乎许多事都记不太清了。”

李闵闻言一顿,笑道:“或许也不是记不清,而是咱们本就少见他老人家。”

这是实话。

先皇还在郴州当王爷的时候就已经有不少子嗣,除了发妻所生长子,其余大多不放在心上。

李辰吟直到母亲去世那年才被奶娘领着,第一次见到父亲。小团子本想哭,却见父亲头都不抬地将她打发给奶娘继续照顾,便又将眼泪忍了回去。

现在想来,先皇那时大概已经在筹算着起兵,自然无心搭理一个姬妾的生死,又兼之夫人在年初病逝,后宅暂无人看管,于是只好将丧事交给长子打理。

李辰吟记得她和母亲小小的院子里进进出出了好多人,许多东西都被扔了出去,留下来的很少。她躲在石墩后头,怯怯地张望,想找母亲去哪里了,又不知当问谁。

直到一个锦衣玉冠的人迎着光走进来,站在她面前,山一样,含笑问:“你是小八?”

李辰吟包着泪看他,不说话。

他便将李辰吟抱起来,认真道:“我是你兄长。你阿娘去旁的地方暂居一段时日,过个百十年,你便也去寻她了。”

李辰吟在惊惧中过了好几日,此时也不管来者是谁,只紧紧抱着他不撒手:“百十年是多久?我想阿娘了怎么办?”

年轻的贵公子空出一手,试图将她乱糟糟的头发理顺些,一不小心,反倒又打散了一个小髻。嘶……鸟窝变鸡窝。

他不敢再动,若无其事地将手收回,一本正经为幼妹解惑。

“百十年很快的。”他替李辰吟擦干眼角的泪,“若想阿娘了,就来找我。”

多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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