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若宁小声抽泣,段明锐撑着膝盖站起来,向宋若宁伸出手。

找到宋念晴是在一个猎户的挖出的地洞里,土坑里细看有深浅不一的蹒跚脚印,宋念晴衣衫上布满了血手印,脸被干净帕子盖着,还贴了个符在脸上,一些狗屁不通的英文画在上面,黄纸朱字骇人的很。

这样的打扮在这个时代,应当不会有人敢碰宋念晴的尸体,也算是在保护自己的同时为宋念晴保留了几分体面。

段明锐叹了口气,“我也不知该如何了,宋小姐可留下了什么?”

宋若宁怔愣片刻,从袖里取出一张纸,展开是沾血写下的:

“负亲深恩,乞卿代孝”

字字啼血,宋若宁急得凑近了又看,眉头拧成一团,只呢喃着:“有几个字我看不懂啊。什么亲,卿,孝?”

段明锐摇了摇头,沉重的闭上了双眼,语声嘶哑:“负亲深恩,乞卿代孝。”

宋若宁脸色苍白:“什么?”

段明锐道:“她愿意让出身份给你,前提是你替她尽孝。”

宋若宁好几次想开口,却又收了回去,良久才开口:“段明锐,你可以借我些钱吗?我来日还你,我想…将她安葬了。“

段明锐点了点头:“好,我替你安葬宋姑娘,你不必担心。”

宋若宁似是下定了决心,笃定说:”她对我的恩情,我还不了。但她家人对她的恩,我替她还。”

段明锐叫远处的下人来扶宋若宁回宋宅,领了几位官吏带马夫候审,又替宋若宁找了个受惊过度失忆的借口。

……

墨色一抖,渗进宣纸,晕开一团乌沉沉的花。燕令嘉看也不看,团起来便朝陆瑄砸过去。

“什么气值得叹一炷香?陆哥哥,有点出息。”

陆瑄猛地急了:“可是——”

“没有可是。”燕令嘉提笔又蘸了新墨,头也不抬,“段振云的事,你且信我。当务之急是打听出燕家的下落,先与父亲取得联络。段振云的事,先放放。”

陆瑄面色焦灼,几乎要冲破面皮,最后只得狠狠磨了磨后槽牙,把涌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下去。

段明锐带着白玉离开后,燕令嘉便看着陆瑄一趟一趟地在面前走来走去,活活将她练字的耐心都磨尽了。

燕令嘉素来能忍,若非人主动惹到跟前,她一向喜欢一步步扫清障碍。可事到如今,她不是没遇过变数,只是这些麻烦,竟阴差阳错地全叫这位冒牌的“段振云”给化解了。

燕令嘉不信命。但她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冒牌货确实能给她带来好运与惊喜。她舍不得除掉段明锐。

……

宋宅为了庆祝失而复得,特意摆了宴,不同于宋若宁平时看到的狗血小说,小姐被污蔑失了清白,遭人欺凌,沦为笑柄。

真正疼爱女儿的父母自会将事情编的天衣无缝,来堵住纷纷众口,宋若宁前脚刚进府,后脚封口费就被送到了府衙。

同时,宋若宁不知如何说服了父亲,将一盘银子送到了段宅,心照不宣的,这是宋念晴的安葬钱。

宋若宁和段明锐都是第一次面对死亡,无力感几乎淹没了这两个生于安乐的现代灵魂。

好歹人找回来了,宋宅上下喜气洋洋,宋若宁哄的二老喜笑颜开,宋若宁眼底却似有一块再也融化不了的冰。

那日,一女归家,一女下葬。前者再也见不到那倔强执着的少女,后者从未见过父母因自己喜悦的笑颜。

世事悲凉,爱别离,却不知。

……

段明锐辗转反侧,却是怎么都睡不着,就在院子里铺了张薄被子,躺着地上数星星,忽然眼前的月光暗了暗,循着阴影,就看到燕令嘉担忧的目光。

燕令嘉跪坐在薄被上,柔声开口:“夫君这是怎么了?”

段明锐轻声回答:“今日我接的案子,死了人,是个年轻的姑娘,很可惜。”

燕令嘉自上而下直视他:“夫君可抓到凶手了?”

段明锐的脸笼罩在阴影中,点了点头。

燕令嘉却报之一声轻笑:“那就很好了夫君,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

段明锐沉重的说:“可是夫人,这件事很麻烦,我想不通,也不知如何权衡。”

燕令嘉笃定的答道:“夫君!想不通,那便不必想了,你我非圣人,怎能全知全能?古人云:圣人之知,若烛照幽微,然烛影所及,终有暗隅;圣人之能,若舟济津渡,然舟楫所至,必限江海。夫君你可知该如何做官?”

段明锐道:“鞠躬尽瘁,竭尽全力?”

燕令嘉摇了摇头:“做官当点到为止,为了让你明天还能站在这个位置上,继续用你手中的权柄去庇护百姓。父亲说,你有千支烛火,一同点,有一瞬亮如白昼。而轮流点亮,微芒不绝,你才能长明百年。爱一人不够点亮夜空,保重自己,才能保重百姓,百姓需要明府,需要久久庇佑。”

不自觉间,燕令嘉的泪水已模糊了视线,她恍然想起,很久以前,前世的某日。同样的话她曾对五皇子说过,只是,那时她说的是明君。

彼时她已换身份嫁予五皇子,表面侧妃,实则幕僚,作为名义上的夫君,五皇子常端坐案前与燕令嘉谈国事,李承聿会是个好皇帝,杀伐果断,爱民如子,只是老皇帝昏庸,爱信谗言,储君也非贤人。

段明锐的声音闷闷响起,“夫人…你说,一个人死去,有一个孤魂流离失所,该不该占她的躯壳…”

燕令嘉察觉了什么,连忙打断道:“应该,只要能回到人间,那怎么不算是个独立的生者?逝者不可追,生者更重要。”

段明锐心中想的是帮宋若宁代替宋念晴的事,而燕令嘉却以为是说的段明锐自己。段明锐是个极好的人,不仅对她,对很多人都是。

他会离开吗?

一种内心深处升起的隐秘恐惧与不舍像野兽般扑向她,不能这样!她听见自己说。

“夫君,若这鬼逞凶极恶,借尸还魂后坏事做尽那必然是大错。但若为百姓申冤,为水利灾情奔走,那这意义便不同了。这是上天为百姓赐下的福分,是大幸。”

段明锐心中一动,右手撑起身体,青丝如瀑缠着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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