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依系好腕绳,绿水已经漫过膝盖,铜柱下沉带起的涡流把水面上的铜锈渣搅成暗褐色的碎末,打着旋往凹地边缘推。她没急着走,靴底在石板上蹭了一下,踩到一块松动的铜钱——铜钱从石板缝里翘起来,边缘薄得像刀片,她弯腰抠出来,钱孔里穿着的红绳已经烂成絮状,指腹一搓就化成了泥。她把铜钱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字,笔画被铜锈咬掉半边,只剩一个“陆”字的上半截。
“你师父的。”她把铜钱递过去。
陆九喧接在手里,铜钱边缘的铜绿蹭在指腹上,他没擦。铜柱沉到只剩一尺露出水面,柱顶铜球还在转,转速比之前慢了大半,球面凹槽里渗出的暗褐色液体已经不再往外冒,改成从柱身内层往外渗——水下的柱身开始往外鼓,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他把桃木法剑从腰间抽出来,剑尖点水,铭文亮起来,光透进水层,照出柱身内层的苦聪文字。那些字嵌铜丝,铜丝在铭文光里泛出暗红,笔画比外层深,排列也密,一圈绕一圈,从柱底往柱顶盘。
阿依蹲下去,骨哨贴在唇边,没吹。她先用哨口碰水面,哨身震了一下,震感传到指腹,比在谷壁上那次弱了三分。她换了个角度,哨口朝柱身方向倾斜,骨哨震感突然变强,哨孔里灌进的水被震出来,在哨口边缘碎成细雾。她站起来,甩掉哨口上的水珠。
“内层的锁孔在柱身偏北那一面,离水面两尺。”她指给陆九喧看,“我哥的哨子孔位对得上,我的对不上。但哨子不在我手里。”
陆九喧把桃木法剑从水里抽出来,剑身铭文暗下去。他左手握住剑柄,右手从怀里摸出录音铜片,翻到背面,“债主非鬼”四个字被水汽洇得发暗。他把铜片贴近柱身内层,铜片边缘碰到苦聪文字时,字上的铜丝亮了一下,随即暗回去。
“它不认铜片。”阿依说。
“认血。”陆九喧把铜片收回怀里,左手长剑从腰间拔出来,剑刃在绿水表面划了一道,水线往两侧分,露出柱身内层最底下那行字。他用剑尖点了点最末一个字,那个字笔画最多,铜丝嵌得最密,嵌到字槽几乎被铜丝填满。阿依凑近看,辨认出那是“陆”字,苦聪文的写法,和刚才那枚铜钱背面的刻字一样。
铜柱又往下沉了一寸,绿水漫过两人大腿。凹地边缘的石板缝里开始往外冒气泡,气泡在水面炸开,带出铜腥味更浓的气体。阿依用袖口捂住口鼻,另一只手把骨哨按在柱身上,哨身贴住铜丝,震感从铜丝传进哨腔,再从哨口出来——哨口没吹,自己发出极低的声音,像蜂鸣,又像铜片刮过石面。她听了几息,松开手。
“内层是账册。”她退后半步,绿水在她腿边打转,“铜柱内层刻的是历代守井人的账。你师父的名字在倒数第二行,你的名字在最后一行。但你的名字被人用铜丝重新嵌过——原来的字被凿掉了,新字压在上面。”
陆九喧没说话。他把长剑收回腰间,右手桃木法剑插回背囊,两只手空出来。绿水已经漫到腰际,铜柱沉到只剩柱顶铜球露出水面,铜球转速越来越慢,球面凹槽里渗出的暗褐色液体在水面下散开,把绿水染成一片浑浊。他低头看水面,水下的柱身内层在浑浊里模糊不清,但那些铜丝嵌的字还在亮,暗红色从水下透上来,映在他腰间的衣料上。
“铜柱沉到底了。”阿依说。
话音刚落,凹地中央的水面突然往下凹,像底下被抽空。铜球最后转了一圈,停住,球面凹槽对准北面。凹地边缘的石板缝里涌出大量地下水,水色碧绿,比之前的绿水清,铜腥味也更浓,从水底往上翻涌时带出细碎的铜锈渣。水位涨得很快,从腰际漫到胸口,再从胸口漫到脖颈。阿依的脚已经踩不到底,她划了两下水,骨哨咬在嘴里,腾出手把腕绳又紧了半圈。
陆九喧在她旁边,脚踩水,左手把桃木法剑从背囊里重新抽出来。剑身铭文亮到极致,光透进水里,照亮了凹地底部的全貌——铜柱完全沉入地面后,柱底露出一个方形石室的顶盖。石室四壁刻满算珠状的凹槽,每个凹槽里嵌着一枚铜钱,铜钱在铭文光里泛出暗金色。石室中央有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石质账册,账册上只有一行字,字槽里填着铜锈色的东西,在水下泛着微光。
阿依潜下去,骨哨咬在齿间,手划到石桌旁边。她用手指抹掉账册上的铜锈,那行字露出来——“第七代守井人陆九喧,以血续封,以魂抵债。”她看完,脚蹬石桌边缘浮上来,吐掉骨哨,吸了一口气。
“你名字在上面。”她把脸上的水抹掉,“以魂抵债。”
陆九喧潜下去,桃木法剑的铭文光照在石桌背面。石桌背面刻着苦聪文字,笔画比正面的汉字深,嵌着铜丝。他辨认出几个字,浮上来换气,再潜下去,把整行字看完。阿依跟着潜下去,两人在石桌背面碰头,她用手势比划——那行苦聪文字的意思是“欲破此局,须寻第一祭司之真名”。
陆九喧浮出水面,绿水已经漫到凹地边缘,水面离谷壁只剩不到一尺。他把桃木法剑咬在齿间,腾出右手咬破左手食指,血珠从指腹冒出来,在绿水表面凝成一颗暗红色的珠子。他把手指伸进水里,血珠往下沉,沉到石桌上方时停住,在水里散开成细丝,细丝往石桌表面聚,在账册那行字上凝成一只小独脚。小独脚只有拇指大小,黑毛,单腿,脚掌朝后翻,在账册上跳了一下,跳进字槽里。账册上的字开始变化——“陆九喧”三个字被铜锈色的液体覆盖,字槽里的铜丝重新排列,笔画拆开又拼拢,最后凝成三个新字:“陆道玄”。
师父的名字。
阿依在水下看着,骨哨从齿间滑出来,她咬住哨口,没吹。石室四壁的铜钱同时炸裂,铜钱碎片从凹槽里弹出来,在水里翻涌,碎片上的生辰八字被水冲掉,铜片浮出水面,在空中拼成一张残缺的地图。地图的线条由铜片边缘拼成,缺口处是空白,标注的终点不在哀牢山——在茶马古道北端,一个叫“白水驿”的地方。阿依从水里伸出手,把铜片地图的位置记在脑子里,另一只手从腰间摸出随身带的布片,用骨哨尖在布上划了几道,把地图拓下来。
陆九喧把桃木法剑从齿间取下来,剑身铭文暗下去。他浮在水面,左手把长剑从腰间拔出来,剑尖点在水面,铭文重新亮起,照向石室。石室里的铜钱碎片已经全部浮出,石桌表面空无一物,账册上的字也消失了,只剩石面上一道浅浅的凹痕。他收回长剑,绿水开始退去——退去的方向不是往地下渗,而是往凹地北面的石壁根脚涌,石壁根脚的石板缝里涌出一股水流,水线比周围的绿水粗,流速也快,往谷外方向流。
“有人在泄水。”阿依把布片折好塞进腰间,脚踩水往北面石壁游。陆九喧跟在她后面,桃木法剑插回背囊,长剑收回腰间。两人游到石壁根脚,水已经退到胸口,石板缝里的水流还在往外涌,缝口的石板被水冲得松动,边缘翘起来,底下露出一个半尺宽的缺口。阿依用手掰住石板边缘,往外拉,石板松动,她再拉一下,石板整块翻起来,底下是一个石砌的泄水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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