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观平生
安平生坐在树上拨弄着一把阮咸。
这把阮咸已经非常破了,原本光鲜亮丽的紫檀木身在日月轮转中逐渐失了好颜色,细密的玳瑁与螺钿缠作快要开败了的锦绣繁花,遍布修颈圆身。琴背刻着一双口衔着彩链的鹦鹉,在浑圆如满月的琴箱上自在翱翔,似要振翅冲破云端。
说来真是奇怪,这个胡人一拿起琴,身上奸猾世故的商贾气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连木讷眉眼似乎也变得生动天真起来,暂时与孔方兄作了别。不但不显得附庸风雅,反倒很有几分忧郁情调,仿佛这把旧琴就是从他身体里长出来的,所以这双手才如此熟悉那些细细的蝉丝线。
象牙拨片被拿在他手里,慢慢拨弄着琴弦,带出一串叮咚山泉流水,在如水月华下变得更加动听。整个五溪城仍在梦乡里,轻柔的琴声从树顶飘出来,散入沉沉夜色。
方观站在树下,搬了个凳子择药草,不知在想什么。
向春台其他弟子早已歇息,就剩他一个还坐在原地忙着,袖子挽到小臂,一点一点将不能入药的叶子扯去,剩下的全部丢进筐里。这里鲜有人来,是个窝在边边角角里的药圃,就在向春台后院靠山崖的地方。他一把一把细细弄干净,全神贯注,头都要掉进筐里去了,似乎能就这样不知疲倦地在这里做到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本是一件美事。
可惜悠扬琴声忽然停了。
不止停了,树上还有人找他说话,一时间叫这无人打扰的寂静失去滋味。
“你要走了。”安平生说,这时他的官话忽然又变得无比清楚,字正腔圆,尾音咬字还带着点柔和韵味。
与这张其貌不扬的面孔格格不入。
方观沉默着,忽然恨恨道,“……催什么,我自有安排。现在提它干什么?”
青衣大夫总是一副很好说话的模样,最爱四处帮忙,五溪城内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他十一岁就跟了溪云君拜入向春台学艺,就是在这弹丸之地长起来的。莫说是向春台附近,整个五溪街头巷尾又有谁不认识这位向春台的少东主呢?这里山势险峻,小路崎岖回旋,上山砍柴打猎的樵夫猎户总有个跌打碰伤,要不就是被毒虫猛兽咬着,都是小方大夫来来回回折腾。最后也分文不取,还自己贴上不少补养方子。
他总是那样跟在溪云君身旁,笑眯眯背着药箱,一身青衣如烟雨杨柳。
旁人总觉他会就这样一直待下去,待到溪云君退隐便执掌向春台,接着传下一代五溪圣手。
他自己从前也是这么认为的。
“不能再拖了,他们在五溪已经知道的太多。”安平生斩钉截铁,随手拨弄了一把琴弦,“况且,你也见过了,岳听霜很厉害。”
原本清闲的调子徒然一转,肃杀的商调响了几下,而后又归于平静。
“……恐怕把所有人叫起来都不够她一个人打的。还有那个楚穷秋,宁州楚江派的小少主,楚江剑爱徒,先前刚在楚江盟会上崭露头角,看起来也不好糊弄。趁着现在他们都不在,别拖了。”他低声道,柔和的嗓音和萧瑟琴声缠在一起,显出一种说不清的诡谲,“据说那位百晓生也来了。人越来越多,我们要干的事就越难办成。”
“他们走了?”方观面露疑惑,“什么时候?”
“刚刚。”安平生说,低头开始嘎吱嘎吱拧琴头两边的轸子,“大概是去探鬼市了。反正他们迟早要去,早些去不是很好吗。咱们也好早些动手,最好在他们回来以前就把事情办完,这样也能早点脱身。”
他略略抬头朝五溪城中瞧了瞧,不知在瞧什么,喃喃道,“再过得半柱香,大概就要开始了。”
方观从这话里品出几分不妙,追问道,“什么要开始了?”
“李游道。”轸子在安平生手中慢慢转着,“大庙里的人与城外的全部调进来,说不定能挡他……小半柱香。足够我们去找长乐丹的方子了。”
“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我商量?”方观低声怒道,“……不是说好了,在五溪一切听我安排。这样一打起来,事情闹大是小,这城里的无辜百姓怎么办?”事到如今,他仍旧抱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虚幻妄想。
安平生莫名其妙盯着他,好像他忽然发热说起了胡话。
“城里的百姓?”他歪头,仍旧用那种虚无缥缈的轻柔调子说话,反而奇怪道,“小东主在入我无相楼时手上不是已沾了五溪百姓的血?虽不是小东主亲手杀的,那样可怖的药却是小东主亲手做,亲自灌的。说到底,这里的大疫到底是因何而起,小东主总比我清楚。”
“这会儿怎么反倒犯起糊涂来了。”
方观一下子泄了气,哑口无言,面露惭色。
是了,他才是最无缘由说这种话的下流货色。然而如今箭在弦上,他已经没有后退的地方了。纵使觉得对不住谁……不,他这样的人,大抵谁也对不住。方观懊悔不已,可惜也没有用了。比起心中七上八下翻涌着的悔恨与无奈,他其实更不想去面对自己接下来要干的事。
他抬起头望向月亮,贪婪地看着,一瞬间居然对半路遇上的那一帮子江湖人心生羡慕。
过了今夜,就再也看不到这样的月亮了吧?
似乎觉得自己说话听上去未免有些太不近人情,安平生找补了几句。
“做都做了,高兴些吧。”他宽慰道。
胡人的金发在月色下如同流淌的绸缎,他一边抱着琴一边循循善诱,“五溪很好,山好水人也好,难怪你不想走。不过,你总是还想活着回来罢?”
方观站起来,冷冷盯着他,神情极度阴狠。他平日里成天乐呵呵没心没肺,那张宽和笑脸如今却一下子冷了下来,手中的药草被掐得成了泥水,根茎汁水从指尖滴滴答答淌下来,仿佛那是安平生的脑袋。要是他真会些功夫,恐怕能直接将对方从树上揪下来丢到悬崖下边喂豺狼去。可惜,他真的不怎么会动手,只好猛地坐了回去,继续侍弄那些花花草草。
安平生仿佛不知道自己说话有多欠揍,也混不在意方观黑得能滴水的脸色,接着道,“还是说,你狠不下心对溪云君动手?不妨事不妨事,就是让你捅她一刀然后叛逃师门,又不是真叫你杀了她。堂堂刺客榜排第三的烟水寒,怎么会被自己手无缚鸡之力的徒弟放倒?拖个一时半刻就成。”
他短短几句话,逮着方观肺管子猛戳,偏生自己还无知无觉,自觉说的情深意切颇有道理,在找揍一行也真是无师自通的绝顶高手。倘若岳听霜在,估摸着能撺掇他和楚某人一较高下。
方观:……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姓安的能不能算个人还真不好说。
“学不来中原话就别说。”他一口气险些没接上来,只觉得一下子心口发闷,没好气道,“我若是气死了,谁帮你们拿那东西。”
“难道不是这么个道理?”胡人不紧不慢又开始抚琴,这次琴声忽然变得低沉起来,似有些闷闷不乐。然而弹琴的人倒是还很高兴,
“你们中原人不是常说,什么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安平生道,若有所思,“……是这么说的么?哎,这里的话弯弯绕绕,真是太难学了。”
他伸出手遥遥虚掩住天边月亮,手指屈张,看着那样冷然的光华从指尖泄出,好心劝道,“何必呢,反正溪云君终归要对你失望的。你我心知肚明。当初既然留下来了,那便认命吧。”
方观沉默着。
良久,他刚打算开口,却见城中央五溪大庙顶上骤然炸开了数道凛冽剑光。笔走龙蛇,点墨横飞,来势苍劲雄浑,挥毫如剑。
李游道出手了。
五溪城外,风烟渡下鬼市洞中。
岳听霜在找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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