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到学校路途过于遥远,此刻堵车严重,陈润生大喇喇霸占大部分地方。两条长腿向前伸,很随意的姿势,西装裤往上露出一截脚踝。莫名的染上性感的味道。

陈润生懒得说话,卓尔和明峥到底还是学生,玩性较大。面对车内冷寂的氛围很快找到自己的舒适区,两人在明峥的手机APP上刷起视频来。

音量调到最小,明峥连了蓝牙耳机和卓尔一人一只。

明峥是个资深老抽属性,视频风格疯魔鬼畜。

卓尔平时接触短视频不多,大多数时间不是背词就是练习手、眼、身、法、步。乍然接触抽象的网络梗一时间刷新关于笑点的下限。

连续跟着明峥看了七个视频,卓尔笑到眼睛发酸。碍于在别人的地盘上,不好放声大笑,肢体动作同样受限。

只能捂住嘴低低喘息,实在忍不住了,额头点在明峥肩膀,忍得身体打颤。

陈润生微微侧头,入眼是卓尔悬在空中的一截腰肢,头发卷起用抓夹围成一条竖着的线,洁白修长的脖颈在车内顶灯中泛着莹白暖色。

冷眼旁观他们不时凑在一起的两颗脑袋。

陈润生扯唇,狭长双眸上扬。

她对熟人都是同样的亲昵吗?

情绪上来了可以毫不顾忌搭在一起,主动的,哪怕对方是个异性。

黑色库里南在陈润生的沉默中抵达国戏南门。

明峥答谢下车,车门大敞,他站在旁边等卓尔。

“今天谢谢您,要不是有您帮忙,今晚就要在警局过夜了,改天您有空,我们请您吃饭。”

陈润生回眸,车内光线昏昧,他的身后是一排一排的月季。花海在夜里舞动叶片,像森林里遇到精灵泽佑的麋鹿。

温顺地露出自己的脖颈。

陈润生没接话,视线再次落到她的睫毛上。

毕竟受人恩惠,他不发话卓尔没法儿走,空气仿佛抽空,卓尔掉进停滞的黑洞,由他带来的。

她眼睛上的两颗小痣在昏黄的光晕里忽隐忽现,泛着清甜的欲。

小时候在胡同里吃过的棉花糖就是这种味道,一触即化,甜的不分明。

但勾人。

“没关系,你朋友好像等了你很久。”终于得到他的赦免,卓尔收起散溢的、经他流淌的沉默挤压出的不自在。

一只脚踩到坚实地面,晚风欢脱缠上露在霓虹里的半截小腿。

身体还在车内,卓尔呼出胸腔里那口一直提着的气,一点一点,像化开的冰。

陈润生手散开,不小心压住卓尔散在真皮座椅上的裙子。

生路就在前方,逃离之际撞到了黑寡妇蜘蛛编织的网。

她回头,惊觉掉进的不是蛛网,而是他漆黑深邃的瞳孔。

幽凉到极点,给卓尔一种错觉,这具好看的皮囊似乎随着夜色降临,换了具灵魂。

淡漠凉薄似乎本该是他的底色。

人间烟火,城市霓虹喧嚣半点惊扰不了,也半点浸染不得。

有一堵无形的墙隔着,他高高在上俯瞰挣扎的凡人。

两个世界的壁垒慢慢靠近。

“改天是哪天?”

卓尔断线的思绪胡乱连接上跳动的神经元,站在己方墙后面回答他的问题,“下周一?看您时间,我们随时ok。”

“回头联系。”模棱两可的回答。

卓尔的视线垂落,他的手掌依旧压着她的裙子,像被五指山压住的孙悟空。

唯一的区别是,孙悟空好歹是大闹天宫令十万天兵天将闻之色变的齐天大圣。

她就一届凡人,且刚刚逃离牢狱之灾的小角色。

“再见。”

陈润生将她所有的细微表情尽收眼底,哪怕是他带给她的。

好心移开手,唇角衔了丝不明显的笑。

卓尔切身体会到如蒙大赦这个词语的意思,课本上一板一眼的解释始终比不上身临其境的体验。

车门合上,冷气铺开,填补她带走的空缺。

高楼举着灯火,霓虹残影与库里南齐鸣。

卓尔回到寝室拨通陈悬雨视频,不到五秒,那边接通。

一样的容颜今天已经是第三次见,不同的是陈悬雨偏温润,一双眼睛总是温和地含情脉脉地凝视她。

未语柔情先替他拥抱她。

陈悬雨半靠在沙发上,好久没理发了,那双眼睛安静地蜷缩在头发之后,像蛰伏的湿漉漉的丛林猎手。手机置于S形洛可可风格的大理石茶几上,整个人被框在小小的手机屏幕中。

懒懒衔着笑,眼睛半睁不睁围住卓尔放大的脸,一寸一寸于无人处,慢悠悠滑过。

“比昨天早五分钟,是不是想我了?尔尔。”他说话总是这样直接,许多次卓尔都没法接话,只得顾左右而言其他。陈悬雨知她脸皮薄,起了个头,无所谓她的回答,自顾拓印她的表情阅读她沉溺在舌根之后的表达。

他喜欢这样,可以更深刻的挖掘卓尔。

他享受这个过程。

“我有个事想找你帮忙。”卓尔抿唇,眼皮低低垂着,眉尾两颗朱红小痣一览无余。像天色将晓时分幽幽挂上的一轮悬日,天与地黯然失色,等待它的普照。

得益于陈先生的启示,卓尔想到了是否男友也有通天手段解决她的难题?

感情也会架上不太纯粹的枷锁。

“对男朋友不需要用想,你说要我会更高兴的,尔尔。”他揉碎暗藏的心思一点点喂给她,教她如何利用女朋友的身份去开山铺路遇水搭桥。

认识五年多在一起一年,卓尔始终不适应陈悬雨直白的语言系统。

或许是长期生活在国外,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含蓄没能遇到潮汐生根发芽。

卓尔扣着裙子上点缀的一颗珍珠,斟酌开口:“我朋友遇到一个不太好的人,发生了暴/力事件。她绝对处于正当防卫。”当然,在法律界定上李朔奇的惨状被冠以防卫过当的说辞。

陈悬雨起身,腰背弓着,手机换了个位置,巴卡拉水晶杯有水柱升高。轻盈的水流声作为舞台上的BackupSinger点缀她的娓娓道来。

啜饮一口清水,鼻腔发出轻轻一声嗯,鼓励她说下去。

“她现在在派出所,对方不接受私下和解。我朋友找了很多关系也没用。因为,那个人家里很有背景。”潺潺流动的嗓音润泽心肺,刚才吞下的清水也缓不了的渴意得到抚慰。

陈悬雨笑起来,纯良的,双眼盛着无尽的包容。水杯放下,拿起沙发上另一部手机。低头找到置顶之下的一个黑底白骷髅头像,敲出一段字,那边很快回复了一个句号。

“交给我尔尔,一会儿就可以去接你朋友了。”他笑开,繁复的雕花水晶灯泼出的光线挂在他半张脸,时间好像被柯罗诺斯摘下丢进漩涡。陈悬雨声音弱下来,找不到支点似的,“如果是用掉所有视频时间之后再去,我会更开心。”国内外存在时差,每天的通话时间严格控制在半小时。

因为卓尔的专业特性,必须早睡早起。

“谢谢。”他不在身边,除了口头上干巴巴的道谢之外,卓尔只能回馈更深注视。眼睛代替她隔着距离拥抱他。

陈悬雨绕开她的谢谢,随口找了件事哄着她说话。今天的半个小时有十一分钟二十九秒她的注意力一直落在另一个人身上。

独属于他一个人关注被分走了。

舌尖滑过下唇,陈悬雨摊开自己,如果人能变成微观粒子,他会毫不犹豫附着在卓尔呼吸里。

永远的。

跟着她的呼吸节奏感知她的情绪,分析她的思想。

“今天有受委屈么?”

卓尔一怔,摇头。

陈悬雨勾唇,笑得不那么有温度:“你朋友遇到不好的事,你不会袖手旁观,肯定会去找那个人……和解。那么他会怎么为难你呢?尔尔,他给你委屈受了,对么?”他笑得很淡,卓尔品出陈悬雨释放的信号。

别骗他。

“他说了一些不好的话,但是没关系。”卓尔注意到陈悬雨笑僵的唇线,趋于平直时又往上提,扯出不规则的括弧。

“不能没关系,被人伤害就要……”不惜一切代价报复回去!

他当然不会在她面前直白说出来,她会被吓到的。

更换措辞:“倾诉,积压在心里这里会病。”指尖滑到心口的位置。

卓尔心口潮乎湿润,鼻音加重,下巴上下点了一下。

陈悬雨转动茶几上的水晶杯,上面蜿蜒曲折的溪流试图泡软困住它流动的坚硬固体。

“可以收到新的礼物吗?距离上一次送礼物已经过去好久了呢。”去年中秋节她亲自做的月饼,一盒八个,包装精美,他很喜欢远渡重洋送来的一切东西。

陈悬雨很擅长捕捉人的情绪,蛛丝马迹游走与他眼前不亚于黑暗中散发热芒的星火。哺乳动物的特点之一是趋光性,光源自然是导航定位的最佳手段。

她因为朋友而“利用”他产生错误的认知,滋生出灿若星火的愧疚。陈悬雨牵住那根丝,拉紧,然后提条件。

无往不利的把戏。

她往往会答应。

陈悬雨引导话题,不知不觉间半小时悄然掺进十分钟,而她似乎没发现,她的时间被他偷走了。

今天发生的零零碎碎的事悉数被他哄着收集起来,像垂暮老人拖着老迈的,枯枝干涸的身体寻找鲜活的生命之源。

他喜欢她的鲜活,充满昂扬生命力,伦敦雨季长,每每遇到太阳出来时他会在阳光存在过的地方坐上一整天。

而卓尔,是他阴雨朦胧季节的夏日。

落叶追逐微风,海浪追逐石礁,萤火虫追逐一闪而逝的自由。

在卓尔的碎片化日常中,他拼凑出一副令人憎恶的画像。

身体换了个方向,视频中卓尔看到他优越的侧颜,眼睛藏在白炽灯底。

陈悬雨看到了镜中的自己。

也是被拼凑起来的,一块一块的,像乱葬岗被人遗弃的尸块。

镜子曾经碎过无数次,他每次都会用最贵的粘合剂粘起来。突然掉入记忆的房间,眼皮压了粘稠的泥腥味的土。

好恶心!

“悬雨。”

伦敦迷蒙的雾破开一道缺口。

“我只是……”他垂眼,压着眼睑,视线滑到地上,无力回归手机屏幕。

“太想你了。”

卓尔平静眸子粲然发亮,唇角弯弯,邀请他:“我就在北京,欢迎回来。”

陈悬雨用视线捧住她溢出的笑,小心翼翼收起来。

“再有几个月我就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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