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白天,旧街照旧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如见堂开门时,阳光正从对面楼缝里斜切下来,落在门口半块青砖上。昨夜门槛里外那层香灰已经被沈灯收净,连压出来的半截绣鞋印也包进黄表纸,放进了柜台最底下那个旧木匣。她早上又重新擦了一遍门槛,木纹被水一激,浮出浅浅的暗褐色,平平常常,看不出昨夜曾有什么东西在这儿站过。

店里还是白天的样子。

线香、黄表纸、纸扎半成品,玻璃糖罐,墙边那把旧竹椅,柜台上算盘和日用账册分开放着,连空气里的味道也只是纸灰、草药和陈木头,没有半分夜里的冷意。

她收银时会下意识先看门槛,听见街上有人停步,会先分辨脚步轻重。昨夜账簿上那句“门槛识灰,白灯照伪”像根细针,扎在她脑子里,提醒她这店里许多东西都不是摆着好看的。

快到中午时,来了个给老人办周年祭的中年女人,买了香和纸元宝;过了一会儿,又有个附近开小饭馆的老板进来讨一把艾草,说近来店里总有人做噩梦,想挂在后厨去去秽。沈灯照常卖了,没多说什么,只在递东西时留意到那老板袖口沾了一点白灰,像刚从什么旧屋里蹭过。

人一走,门口又静下来。

旧街白天人本就不多,最热闹的时候也只是三两辆车、几声招呼、几家半开门的小铺互相借火借水。对面棺材铺门口挂了新纸条,写着“修补旧木器”,像是怕白天的活人顾客嫌晦气,特地把“棺材”两个字往里藏了藏。

沈灯看了一眼,没笑出来。

她低头去理糖罐。

昨夜贴在玻璃上的那颗红色糖球还在最前头。玻璃纸有点皱,糖块本身倒没化。她把它拨回去,指尖在罐口停了停,又从柜台下拿出罗三醒昨日送来的那包水果硬糖,拆开,添了半罐进去。

甜腻的水果香一下冲淡了纸灰气。

她刚合上罐盖,门口便有个很轻的声音问:“买一颗,行不行?”

是小女孩的嗓音。

沈灯抬头。

门口站着个七八岁模样的小姑娘,红色小外套,黑头发扎成两边不太对称的小辫,辫尾各绑一只旧绒球。她人瘦,脸却圆,站在门外时先抬头看了眼匾额,又低头看柜台上的糖罐,像真是路过时闻着甜味进来的。

最寻常的是,她脚下有影子。

影子短短一团,跟着正午太阳斜斜落在砖上,没有昨夜那种迟滞,也没有香灰里压出来的半截异样鞋印。她脚上穿的是一双普通白边布鞋,鞋头蹭脏了一点,像刚在街边跑过。

“可以。”沈灯说,“自己挑。”

小姑娘却没立刻进门,只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掏了半天,掏出两枚硬币,平平整整放在门槛外的砖上。

“先给钱。”她说。

沈灯视线落到那两枚硬币上。

是一元的旧钢镚,边缘磨得发白,不新,但也看不出别的异样。她没去捡,只道:“买一颗糖,用不了两枚。”

“多的算我下回的。”

“你下回还来?”

小姑娘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我认路。”

这话说得像普通孩子,可不知为什么,尾音轻轻一落,店里空气便像跟着薄了一层。

沈灯不动声色,只把糖罐往前推了一点:“那也先进门再说。”

小姑娘这才迈上门槛。

她一步跨得很自然,既没有昨夜水路夜客进门时门槛木纹浮冷白,也没有那位红衣客停在外头借门的迟疑。若只看这一幕,任谁都会觉得这是附近人家的孩子偷跑出来买糖。

可她进门后,先看的不是糖,也不是别的货,而是柜台右侧那盏白玻璃吊灯。

只看了一眼,很快又挪开,像只是小孩对亮晶晶的东西本能多看一下。

“要哪种?”沈灯问。

小姑娘把手背在身后,绕着柜台前那一小片地方慢慢走了半圈。她走得轻,鞋底几乎不出声。走到糖罐前时,她踮脚趴在柜沿上,认真地挑了半天,最后指着最里面那颗红色的:“那个。”

正是昨夜自己滚到最前头、又被沈灯拨回去的那颗。

沈灯看着她,没有立刻拿。

小姑娘也不催,只眨着眼睛回望,眼白分明,瞳仁乌黑,像所有会盯着糖看的孩子一样专注。

“为什么挑它?”

“它想让我拿。”

她答得太快,像根本没想过这话听起来对不对。

沈灯指尖在玻璃罐盖上点了一下,语气仍淡:“糖会说话?”

“会呀。”小姑娘笑了一下,露出一点尖尖的小虎牙,“不然你昨晚为什么听见它动?”

店里安静了一瞬。

门外正好有人推着三轮车经过,车轴吱呀作响,从街口一路拖过去。那声音明明不小,却像隔得很远,衬得店里更静。

沈灯没接她这句话,只把罐盖打开,从里面把那颗红糖取出来,放在柜台上。

“拿了糖,就别在店里乱碰。”

“我又不是小偷。”小姑娘不满地鼓了鼓脸,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无害模样,把糖攥进手心里,却没立刻拆,“你们大人都这样,给了东西还要立规矩。”

“规矩是先说清,免得后头扯皮。”

“那你这儿规矩多不多?”

她问得像顺口,可那双眼睛抬起来时,里面一点孩童的懵懂都没有,黑得发亮,像在等她说错什么。

沈灯靠在柜台边,平平回道:“做买卖的地方,规矩总比吃糖的地方多。”

“夜里也一样?”

话到了这儿,就不再像白天随便逛进来的小孩了。

沈灯看着她:“你白天买糖,问夜里的事做什么?”

小姑娘低头转着手里那颗糖,玻璃纸窸窣作响。“因为我昨天晚上路过,看到你家灯亮了。”

“旧街晚上有人亮灯,不稀奇。”

“是不稀奇。”她说,“可有些灯,不是谁都能亮。”

她说完,把糖放到鼻尖前闻了闻,忽然又笑:“而且你身上的味道,跟她不一样。”

沈灯心口很轻地一沉。

她脸上没变,问:“跟谁不一样?”

“就是以前那个会给我两颗糖的老太太呀。”小姑娘仰头看她,神情天真得过分,“她身上是沉香和旧纸味,你身上……”

她故意停了一下。

“有点热。”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像小孩抱怨糖放在手心里要化了。

活人最难遮的,本就有“热”这一样。

她不动声色地把手从柜台边收回来,指尖在身侧轻轻蜷了一下,随后淡淡道:“白天晒着太阳,谁不热。”

“那倒也是。”

小姑娘含着笑点头,仿佛被她说服了。可下一瞬,她忽然把那颗糖搁回柜台上,往前凑近一点,鼻尖几乎要越过柜沿:“那要是夜里也热呢?”

沈灯看着她。

距离一近,小姑娘脸上的细处便更清楚。她皮肤很白,不是病白,更像纸灯笼里透出来的亮;睫毛很长,眨眼时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比寻常孩子红一点,像总沾着糖水。唯一不太对的,是她靠近时,店里那股水果糖的甜味忽然淡了,反倒浮出一丝极轻的冷香,像雨天打湿的旧红绸。

这气味让沈灯想起昨夜门外那点焦香和嫁衣金线烧过后的灰屑。

不是同一个来路,却绝不是普通孩子会带进门的味道。

她没后退,只把话说得更平:“夜里我关门。”

“可我听说,有人夜里还做生意。”

“听谁说的?”

“街上都这么说。”小姑娘偏了偏头,“还说这家店换了人,新的不一定认旧客。”

她不再顺着对方的问题走,只看了眼那两枚仍放在门口砖上的硬币:“糖你拿了,钱还没进柜。按我的规矩,先把账结清,再说别的。”

小姑娘回头看了一眼门口,像才想起那两枚硬币,撇撇嘴:“你好小气。”

“你可以不买。”

“可我已经挑好了。”

“挑好了也得结账。”

两人对视片刻。

店外正午的光不知什么时候偏了一点,门内明明没暗下来,白玻璃吊灯却像受了惊似的,极轻地晃了晃。不是亮,只是吊绳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细响。

小姑娘先把视线挪开了。

她跳下脚尖,走到门口弯腰把那两枚硬币捡起,转身放到柜台上。这回不是放在门槛外,而是端端正正摆在沈灯手边。

“这样行了吧?”

沈灯没有马上碰。

她拿起柜台上一张裁好的黄纸,垫在硬币下头,才伸手把钱拢过来。硬币入手时,凉是凉,却不是那种透骨的阴凉,更像在井水里泡过。她心里略定,顺手拉开抽屉,正要把钱放进去,便听见小姑娘忽然问:

“你今年多大?”

来了。

问年岁,问生辰,问现世牵挂,本就是最该避的几样。

沈灯没抬眼,像只是嫌小孩子话多:“你买糖还查户口?”

“随便问问。”

“我不随便答。”

“那你姓什么,总能说吧?”

“门口匾额上没有?”

“那是店名。”她舔了舔唇角,语气仍像玩笑,“我是问你自己的名字。”

沈灯把抽屉推回去,抬头时神色比先前更淡:“买一颗糖,只配知道糖值多少钱,不配知道掌柜姓甚名谁。”

这句话落下,店里忽然静得有点发硬。

小姑娘脸上那点假装出来的天真,第一次裂了一丝缝。

不是凶相,也不是怒气,而是某种年纪极久的东西,被人用“规矩”两个字拦了一下之后,露出的本来面目。那裂缝只出现了一瞬,快得像错觉。下一刻,她又笑起来,仍是个嘴里含着糖也不耽误说话的小孩。

“好吧。”她拖长了声调,“那我下回多买几颗。”

“下回再说。”

“你总会让我进门吧?”

“来买东西,照规矩都能进。”

“要是不买东西呢?”

“那就看你是来做什么。”

小姑娘盯着她,像在掂量这句话里有没有多余的口子可钻。半晌,她忽然把那颗红糖塞进口中,咔嚓一声咬碎了一角。

糖碎的声音脆得过头,像什么薄壳被牙尖轻轻磕裂。

一股更浓的甜香散开,却压不住那缕若有若无的冷绸气。

“那我记住了。”她含着糖,含糊不清地说,“白天买糖,照白天的规矩;晚上来,就照晚上的规矩。”

“你记性倒好。”

“我活得久,记性当然好。”

她说完这句,自己先笑出了声。沈灯却没笑。

门外传来罗三醒咳嗽的声音,不知是恰好路过,还是已经在对街站着听了半天。小姑娘朝外瞥了一眼,眼里飞快掠过一丝嫌弃,像看见了某个不合她心意的大人。

“他总偷听。”她皱了皱鼻子。

“说明你嗓门不小。”

“我平时不这样的。”小姑娘站直些,拍了拍外套下摆,像终于玩够了,“只是你这儿的糖,比别处甜一点。”

她说着往门外退了一步,又停住,回头看沈灯。午后的光落在她半边脸上,照得那双眼睛乌亮得近乎不见底。

“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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