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天光蒙着一层薄薄灰雾,盛夏白日的燥热缓缓褪下去,街边香樟被晚风掀动,摇晃出一地晃动的碎光斑。

裴晏淳先回了一趟家,方才结束小区遛弯,雪坨一身蓬松白毛沾了不少草屑与细小的蒲公英绒毛。

进门之后大狗便趴伏在客厅地板,脑袋搁在前爪上,脸朝着玄关大门的方向歪着。

一团团乱糟糟的情绪碎片顺着耳膜钻进来,是狗的念想,没有完整语句,只有蓬松的白色小猫影子、楼下单元楼的模糊画面,在脑子里一遍遍盘旋。

耳内嗡嗡的轻响挥不开,她抬手虚按了一下太阳穴,才拿排梳替雪坨梳理毛发。

梳齿勾住几缕脱落的白毛,随手掸在玄关垃圾桶边缘。把牵引绳挂回玄关挂钩,斜挎上自己的相机包,机身还残留着白天外出拍摄留存的微热。

出门前屈指碰了碰大狗的头顶,指尖陷进厚软的白毛里。

“在家安分点。”

雪坨懒懒掀了下眼皮,尾巴一下下扫过地板。

那些细碎的执念还在耳边嗡嗡地响,裴晏淳眉骨微微跳了一下,指尖极轻地顿了顿,没再多说话,轻轻合上家门。

和沈青璇约好的咖啡馆隔两条街区,步行十余分钟可达。是一家客流不喧闹的社区小店,少有打卡的客人,大多是附近下班过来小坐的普通人。

整面落地玻璃窗,能清晰看见街面来往的行人和行道树。

裴晏淳推开门,冷气裹挟咖啡豆焦香扑面而来。

沈青璇已经就位,选了靠窗靠内侧的位置,简单黑色短袖,袖口卷到小臂,手腕处还沾一点浅浅的墨水印。

面前摆半杯冰美式,桌面摊着一页打印资料,旁边散落两张公交小票。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纸张、小票一并收拢,塞进帆布包侧袋,抬眼看向走近的人。

“晚了几分钟,刚遛完狗。”裴晏淳拉开椅子落座,将相机包放在脚边,椅腿蹭过木地板,发出一声微弱摩擦响动。

“我也刚到。”沈青璇抬眼示意服务生,“喝点什么?”

“冰拿铁,少糖。”

服务生应声退开,周遭只剩邻桌低声闲谈、玻璃杯磕碰、咖啡机低沉嗡鸣的环境音。

沈青璇没有主动开启话题,垂眸抿着已经半凉的咖啡,目光落向窗外街道,把开口的余地留给裴晏淳。

裴晏淳指尖无意识摩挲杯垫,杯垫表面印着咖啡馆磨损褪色的logo。

这些天的片段不受控制地涌上脑海,小区楼下猫包意外滑脱,布偶猫弓背炸毛,浑身都是戒备姿态,可内里却藏着对雪坨一身雪白绒毛的好奇。

猫的主人护着猫,指尖死死抠住猫包边缘,神色绷得很紧,对视一瞬,眼底漫开一层说不清来由的恍惚。

她尚且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只远远看见过对方抱着画板出门,猜应当是靠绘画谋生。

还有雪坨,日日都想要绕路去往那栋单元楼下蹲守。动物的心声不分昼夜往耳膜里钻,喧闹,直白,毫无遮掩。

这些细碎的片段,她本不打算讲给任何人听。可沈青璇是为数不多,能让她卸下大半层外壳的挚友,那些积压在心口无处安放的细碎感受,就这样不受控制地漫上来。

“前阵子在小区偶然碰到一人一猫。”裴晏淳语速放得很缓,刻意压低声线,避免打扰旁边桌的客人,“一只布偶猫,胆子很小,外表看着很高冷,内里心思特别别扭。”

短暂停顿,指节轻轻叩了叩杯垫的边缘。

“我家雪坨像是一眼就相中它了。这些天遛狗,总执拗地往那片单元楼的方向凑。”

她刻意把整件事包装成一桩无关轻重的趣事,语气平淡,听上去仿佛仅仅只是在吐槽自家狗突如其来的古怪执念,绝口不提自己每一次随同绕行的心思。

指尖无意识捻起杯垫翘起的一角,一下下反复摩挲。

沈青璇安静听完整段叙述,全程没有打断,长睫垂落,掩住眼底的情绪。指尖拿起桌上的吸管,把冰美式的吸管套一圈圈扯碎,碎纸条堆在桌面一角。

等到裴晏淳话音落定,服务生恰好把冰拿铁摆上桌,玻璃杯外壁迅速凝满细密水珠,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流淌,在木桌面上洇出一小圈深色水痕。

隔了一段不算短的沉默,沈青璇才慢慢收回望向街景的视线,目光稳稳落回裴晏淳脸上。

“雪坨想要凑过去,是动物本能。”她语调平平,没有讥讽,也没有戏谑,话锋轻巧一转,“可你从前,不会固定绕这一片路线遛狗。”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多余修饰,却像一颗细小石子,直直砸破裴晏淳自我欺骗的那层外壳。

裴晏淳肩膀稍稍紧绷,心底准备好的那一套“只是换遛弯路线”的说辞,死死卡在喉咙,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不是毫无察觉。

最初仅仅只是一场猝不及防的转角相撞,明明回家有更近更顺畅的归途,后来她却总下意识调转脚步,带着雪坨多绕长长的一截路,去往那栋单元楼楼下。

她反复和自己解释,只是换环境,给大狗多一点活动空间。

可心底深处,她分得清清楚楚——不全然是为雪坨。

她会悄悄生出期待,期盼能够再一次撞见那个抱着猫的女生,期盼再看见那双柔软,又裹着一层惶惑的眼睛。

这么多年,她能够分辨万千生灵心里的欢喜、恐惧、委屈、贪恋,可唯独面对自己的情绪,她一直在回避,在自我糊弄。

咖啡馆窗外,下班的人流缓缓穿行,电瓶车驶过路面,留下嗡嗡的电机轰鸣。

玻璃窗隔绝室外的热风,座位之间气氛慢慢沉下来。

裴晏淳的手指捏住冰凉的杯壁,指腹用力,杯壁的水珠沾得满手都是,她自己浑然未觉。

她没有辩解,没有反驳,只是沉默,视线垂落在桌面那一圈水珠晕开的湿印上。

良久,裴晏淳轻轻吐出胸腔里憋住的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我以为,我掩饰得足够好。”

“你听得见千千万万生灵的心声,却很少肯好好审视你自己。”沈青璇指尖搭在咖啡杯的杯口,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是旁观者客观的通透,不带半分开玩笑的意味,“你动心向来慢,一旦落了心,就很难拔出来。”

这句分量不轻的话轻飘飘落进空气,裴晏淳心口往下沉了沉。

长久以来,她听过太多生灵的别离与苦难,早已习惯和所有人、所有羁绊维持一道安全距离,不愿交付太重的心意,以此规避失去带来的重量。

这么多年一直如此。

可仅仅寥寥几次短暂碰面,甚至尚且不知道对方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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