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船抵扬州。一行人从河端口换车回院,阿螺与苏木带着行李,郑君珩陪在车旁;那只来源未明的纸卷匣,也依随行记录带回,待安顿后再当面点交。翠微先下车把食盒与包袱送进廊下。
雪落下来时,赵馥灵正站在知香院门外。
她先觉得鼻尖发麻,接着喉咙里那点一路带回来的干涩,像被一口温水慢慢推开。冷气钻进衣领,她缩了缩肩,肩膀反倒松下来了。
那气味很淡,像有人把一床晒过的旧棉被搬到院子里,抖了一下,灰尘没扬起来,只有一点清冷的干净;又像冬日清早掀开井边的木盖,井水还没见着,凉意先粘贴手背。
雪。
她低头看着袖口上的白点,最后才在心里给这股气味添上名字。
扬州的雪,落得没有什么架子。
不似画里那种能把整座城一夜封成银白的雪,也不像长安冬日的寒风,先替人把脸刮出几道不太体面的皱纹。它细细地飘下来,飘到一半还像在犹豫,碰上衣料便化成一滴水,落在袖口上,留下比米粒还小的一点深色。
赵馥灵抬起手,看了一会儿。
她在心里念着左袖的白点,又伸手拂去肩上那一点凉。
“主人,依您所说,左袖和肩上都沾了雪。”小馥说,“本宝暂不替雪判定它偏心哪一边。”
“你连雪都要替它主持公道?”
“本宝只负责描述。”小馥说,“不负责替雪辩护。”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一路回来,车轮、马蹄、车帘、人的说话声,像是都留在了院门之外。知香院的门匾还挂在原处,檐角也还是那个檐角。门边一盆过冬的菊枝歪了些,地上的青石板湿了一片,院里的栀子枝比她离开时又瘦了些,几根细枝在雪气里轻轻晃动。
没有谁先开口。
她站在门外,闻见泥土被雪水打湿的味道,闻见木门上旧漆受了潮,闻见从院子里飘出来的炭火气。那些味道都不强,却一个一个,像熟人站在廊下,没有催她,只等她认出来。
门扇忽然打开。
念儿站在里面。
她身上穿着厚厚的靛青夹袄,袖口用布条束住,怀里抱着一个铜手炉。她先把手炉盖子放正,外头包着厚布,暖意透了出来。念儿的眼睛先落在赵馥灵脸上,又落在她肩上,最后落到她袖口那粒已经化成水的雪上。
“姐姐回来了。”
“回来了。”
念儿没有立刻让开门。
她像是想说什么,又怕说得太多,最后只往旁边挪了一步,把院门开得更大。
“雪下来了。”她说。
“我看见了。”
“我原本想等姐姐进门再说。”
“为什么?”
念儿低头看着手炉:“怕我一说,姐姐就要站在外面看雪,不肯先进来。”
赵馥灵看了看门外,又看了看门里。
“你很了解我。”
“姐姐每次闻到什么新东西,都会先站着不动。”
“那也不至于站在雪里不动。”
念儿抿了抿嘴,显然对这句话没有全信。她把手炉递过来,手炉还烫着,铜身一面被她掌心焐得暖和。
赵馥灵接过去。
“我先进门。雪不会跑。”
念儿提醒她,门边青石沾水,走慢一点。
小馥说:“主人,依主人说的雪不会跑,本宝也不替它猜下一步。”
“它若有移动意图,也不必向你报备。”
“本宝只是提醒您,院内地面湿滑。”
“这句提醒倒有用。”
她跨过门槛,鞋底沾了些雪水。翠微从廊下走来,身上套着一件灰色短袄,手里拿着干布。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先把布递给赵馥灵,又伸手卸下她肩上的行囊。
“王妃,路上冷不冷?”
“还好。”
“那就是冷了。”翠微说。
“为什么?”
“若不冷,王妃不会先说还好。”
赵馥灵看她一眼:“你什么时候学会看人说话了?”
“在您身边待久了。”
小馥说:“翠微的推论方式简洁有效。本宝建议主人下次回答‘不冷’,以免被拆穿。”
“你先学会不把每个人的回答都拆开,再来建议我。”
翠微指了指搭在她手臂上的干布,让她先拭袖,没有接话。
她做事一向如此,话不多,手上却很忙。这会儿已经将行李交给门边的学徒,又把廊下留出的干地指给她走。见赵馥灵脚边有一小片雪水,翠微另从学徒手里取了擦地布,低头擦了一下。
“地上滑,王妃慢些。”
“你也慢些,别把自己擦到地上。”
“是。”
翠微说完,俯身把最后一点水擦干净,站起身时,衣袖却扫到一旁的木盆。盆里正好放着刚收来的空瓶,碰出一串清脆的响声。
她停住了。
赵馥灵也停住了。
念儿束着袖口,站在门边;手炉这时仍在赵馥灵手里。
翠微面无表情地说:“地上很滑。”
“地上没有滑到盆里去。”念儿小声提醒。
翠微看了一眼木盆,又看了一眼自己袖口。
“是袖子滑了。”
“原来袖子也会滑。”赵馥灵说。
“下次我提醒它。”
小馥说:“本宝建议提醒方式采用绑住袖口。口头提醒的运行成效有限。”
赵馥灵把这句笑话说了出来。
翠微点头:“有道理。”
她说着,当真把袖口又束紧一层。
赵馥灵看着她那副认真模样,笑意往上冒,又努力忍住。念儿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翠微转过来看她,面色依旧平静。
“念儿姑娘,下次袖子若滑,也请提醒它。”
念儿把笑憋回去:“我会的。”
院里的学徒听见动静,陆续从各处跑来。
小栗跑得最快,跑到一半看见地面湿,立刻把脚步放慢。他原本想装作自己只是稳重,走了两步,鞋底还是滑了一下,两条手臂在空中转了半圈,最后稳稳扶住廊柱。
“我没摔。”他说。
阿乙站在他后面:“没有人问你。”
“我先说,免得大家担心。”
“大家刚才是在担心廊柱。”
小栗转头看了看那根廊柱,认真地问:“它没事吧?”
阿乙低声说:“你再抱紧一点,它就要跟你结拜了。”
学徒们笑起来。
小栗松开柱子,拍拍袖子上的水,郑重地朝廊柱点了一下头:“多谢相扶。”
“它没有扶你。”阿乙说。
“那它为何站在那里?”
“可能是知道你会滑。”
小栗想了想,觉得这话有道理,立刻把手收回身前,像是怕廊柱下一刻要替他写借据。
赵馥灵进到廊下,先把手炉交给念儿。
“先放着吧,我去看院里。”
“姐姐不先换干衣裳?”
“等一下就去。”
念儿没有再劝,只把手炉放到桌上。她的动作比从前稳了不少,连放置的位置都挑得恰好,不会挡住人走动,也不会靠近门缝灌进来的冷风。
赵馥灵看着她,心里一点点暖起来。
雪没有停。
它落在院墙上,落在瓦沿,也落在井边的石台上。远一点的屋脊已经浮起一层薄白,近处的栀子枝却仍是灰褐色,雪只沾了几点,像有人拿指尖蘸了粉,在枝头轻轻碰过。
她把手伸出廊外。
雪片停在指节上,没等她看清便化了。
肩膀又松了一点。
雪水清冷,院里的炭火却暖。两种气味在鼻尖碰到一起,没有谁把谁盖过去。她闻见炭灰里一点干燥的木气,闻见门板受潮后淡淡的青味,还有从香房方向飘来的熟悉气息。
那气息里有陈皮的微苦,也有木头慢慢受热的温甜,像冬天把一只旧茶罐放在灶边,盖子还没掀,手指已经记得里头装过什么。她吸了一口,胸口那点一路跟着她的紧,像有人把打结的细绳轻轻放开。
炭火、陈皮,还有一丝不太明显的檀香。
她没有问谁点的香。
只问:“香房里现在是谁?”
“阿乙方才在看火,出来迎姐姐前,已交给轮值的学徒守着。”念儿说,“小栗刚在整理昨日晾好的材料。”
赵馥灵侧头看向小栗。
小栗立刻挺起胸膛:“我整理得很好。”
阿乙说:“他把两种不同的叶子放在一个篮子里,因为他觉得它们长得像。”
“我放在一起,是为了比较。”
“你把它们混在一起,还能怎么比较?”
“看哪一种先被掌院发现。”
念儿看着他:“我已经发现了。”
小栗垂下肩膀:“那这个方法很有效。”
“不,”念儿说,“这个方法只证明你很容易被发现。”
“那我下次藏深一点。”
“你不必下次。”
小栗把嘴闭上,双手背在身后,站得端端正正,像一个刚被要求不要再替事情增加第二个错误的人。
阿乙先回香房,和轮值学徒交代火候;小栗也回到桌边。赵馥灵走到香房门口,没有急着进去。
门缝里透出一点炭火的暖气。她先听见木炭偶尔轻轻裂开的声音,又闻见火气里那层熟悉的干燥。她把鼻子靠近门边,停了一下。
阿乙从里面探出头:“王妃,香房没有冒烟。”
“我还没问。”
“小栗刚才问了。”
“我不是问有没有冒烟。我是闻一闻。”
小栗从阿乙身后露出半张脸:“那闻出来了吗?”
“闻出什么?”
“香房。”
“香房里有炭,有陈皮,还有一点木头气。”
小栗眼睛一亮:“那我是不是把它们放对了?”
“香气闻起来对,不代表篮子放得对。”
小栗眼睛里那点亮光慢慢缩回去。
阿乙说:“王妃,您这句话让他很难受。”
“我说的是篮子,不是他。”
小馥说:“主人,依本宝记录,小栗目前主要受打击的部位为篮子。”
“你没有眼睛,怎么知道?”
“本宝听见一声气息变长,只是在开玩笑,不能判定他心情如何。”
赵馥灵向小栗转述这个篮子受打击的笑话。
小栗立刻抬头:“我没有叹气。”
阿乙说:“你刚才叹了。”
“那是呼吸。”
“你每次呼吸都像在替篮子道歉吗?”
小栗看着阿乙,阿乙看着小栗。念儿站在一旁,肩膀抖了一下,还是没有笑出声。
赵馥灵终于进了香房。
里头比院子暖和些,窗纸透进来的天光薄而白。炭盆放在靠墙处,火候不大,火星藏在炭屑底下,偶尔亮一下,像一个不想被人催促的小红点。桌上摆着几只浅盘,陈皮被分成小片,边缘卷起来,颜色深浅不一。
小栗立刻走到桌边,指着两篮叶片:“这一篮是昨天下午收的,那一篮是今日早上收的。”
“你刚才说放错了。”阿乙说。
“先前掌院已照入料记录和留样,陪我把能确认的分开了。仍分不清的另外封着,不在这两篮里。”
“怎么分的?”
“先核清是哪一种,才各放一篮,不是搬成两堆就算分好了。”
阿乙把其中一只篮子转了一面。两篮里是方才已核对的两种叶片,只是篮子外还缺记号。念儿将对应的入料页放在旁边,没有让他凭记忆重猜。
小栗说:“我正在想怎么标。”
“想了一早上?”念儿问。
“这不是重要的事吗?”
“重要的是别混在一起。”
“我已经没有混在一起。”
“所以现在只剩下标记。”
“我会想出来的。”
赵馥灵看着那两篮叶子,没有替他动手。
“你想怎么分?”
小栗想了片刻,说:“一篮绑白绳,一篮绑青绳。”
“白绳放在这里,青绳放在那边?”阿乙问。
“对。”
“等绳子拿去洗了呢?”
小栗一愣。
念儿说:“那就写字。”
“我字写得不好。”
“你可以先写得让别人也看懂,品名与实际日期照入料页写,不只写昨日、今日。”
小栗看了看桌上的纸,又看了看两篮叶片,这回没急着说话。他拿起笔,先写了“昨日”和“今日”两个便记。念儿提醒,隔一天就会看错;他便另写正式签,照对应入料页抄上品名、采收年月日与来源,请念儿核过,才放在各篮前面。那两张便记留在旁边,他也让阿乙看字。
阿乙认真看了一遍:“这个‘日’字有点像一口井。”
“幸好品名和日期已请掌院核过。我再把这个日字写清楚。”
“你倒是替它找了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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