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照楹恍恍惚惚回忆着来时情状。她的确不知道紫极宫中的汤泉有两眼。

她循着小公主指引的路一路摸索而来,可能是在上个路口左拐的时候她记岔劈了,走反了方向。

怪不得,她进来之前,看到汤泉池子外严密地把守了些人,心忖着一个没人用的旧池子何须大费周章地看守,看来果真如小公主所言,维护池子销金极多,如此的确是不用白不用了。

此刻池照楹方知,她走反了方向。

这是皇帝的汤泉池,是元溯……泡澡的地方。她进来时,竟无人阻拦。

知晓真相的池照楹,绯云一霎腾上了颊。

本就对元溯心生逃避,现下更是不敢看他了。

“这是羲和池,”元溯失笑凝着水中的芙蕖,语气不详,“你要去的,是后妃的望舒池?谁让你去的?合制么?”

池照楹恨不得一脑袋扎进水里去,可惜闭气终有时,迟早还是要上来,躲不过的。

水下的双手掐着身上的肉,窘迫得眼眶发抖。

“你、你少自鸣得意,我不过走错了,我,我……”池照楹终于从元溯的话中意识到不对劲,霎时绯云降落到雪颈,呼吸急促起来,“谁想当你的后妃了!”

她一生气,潺潺的水面愈发波光飐滟,闪动的水光与头顶安静白炽的琉璃灯光,将清水芙蓉映出薄薄绯色,濯清涟而不妖,美得珠圆玉润,若巫山仙子。

元溯的凤眸压沉了些许。

水中,池照楹紧紧怀抱胸前,却不想,将盈盈娇酥挤出团团雪顶,愈发地显出轮廓秀美姣好。

她浑然不觉,恼羞地道:“即便如此,便算是我走错了,你离开!”

元溯挑眉:“这是我的汤池,我凭何离开?”

池照楹咬住嘴唇,明知落了下风,她也半分不肯示弱,面对元溯,逆风也要迎难而上:“我要出去!”

元溯拢紧腰间的束带,将衣领掩合,淡淡:“你出去便是了。我要在此沐汤,你在我不方便。”

束好腰间锦带的元溯,从宽大及膝的寝袍之下迈出修长的腿,径直朝着对岸的水面走下来,足尖踏入水中的一刻,池照楹整个眼眶,连同身子都在发抖。

完了完了,我完了,我和元溯共浴了!我和他……共浴了!

元溯的那身袍子质地轻盈,一入水下,锦带束腰之下的所有衣袂都沿水面飘了上来,释放出水下笔直修长、遒劲有力的光洁双腿。元溯自觉无所掩护,略皱眉梢。

她不敢看他一眼,挣扎要逃,可如何能逃,她不似元溯身上还披着一身寝袍,一旦出水面,她必暴露无疑。

“你,你转过去!”

对面目光灼灼盯着,池照楹的脸庞宛如火焰燃烧,像极了紫极宫中五月时节的榴花。

元溯靠在身后的石壁之上,自胸膛以上的部位尽数露在水面外,任由水流突破身上寝衣的经纬,于皮肤间游走。

这水流,同时走过万福和他,绕过她吹弹可破的肌肤,再流向他的胸怀。

一思及此,元溯忽然阴了脸色,漂浮水面之上的衣袂遮去了不对。

白雾阴翳,轮廓隐约,她应是看不见。

“我夜夜在此沐汤,是你不请而来惊扰了我,要转也是你转。”元溯冷冷地道。

池照楹知道,是她走错了!她错了!

她崩溃地团住胸口,想,她从小到大和别的男孩子都玩得好,只唯独讨厌元溯不是没有道理的,此刻若是一位君子,早就让出这片汤泉了,他却非但不让,还厚脸皮地穿着衣裳下来。

池照楹的眼睛湿濛濛的,像是沁出了水光。

元溯怔愕,胸膛内心跳一时失衡。

他知,他又戏弄了她。

她站在水中,肌肤皎白、容颜玉丽,瞳眸水汽滢滢,元溯刹那间想起的不是道歉和哄。

而是石更。

更高些了。

“万福……”

齿尖轻轻的一句呢喃。

万福是池照楹的封号。

那年,她在水中救了她。从那以后,他的母后便极其喜爱这个勇敢的女孩,对她视若己出般关照。

母后曾经提出,要收池照楹作义女,元溯拒绝了。

母亲身为中宫,地位却岌岌可危,西宫虎视眈眈,让池娘子记在膝下,对她本身并无多大裨益,反而可能引来西宫对池家的波及。

母后思虑之后以为有理,绝了那样的心思,只为池照楹请封县主。

定封号之时,母后特意来询问了他的意见。

从一众浩如烟海的文字之中,元溯对“万福”有所独钟,他提笔写下二字,交给母后:“就定作‘万福’吧。取自《诗经》‘和鸾雍雍,万福攸同’。”

愿所有的好运福气汇聚于你身上,愿你安康幸福,长乐无忧。

元溯更石更了。

他有些撑不住,右臂攥住了池沿,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息。

须臾,右臂上曝出了道道青筋,是隐忍所致。

自作孽。为何要下这水池,为何要看她,为何目光无法从她身上收回。

他灼灼的目光,仍然如刻刀般打在肌肤上,池照楹觉得呼吸不畅,脸庞更是烈火焚烧般发烫。

池水泛滥,发出哗哗的声响,一波摇向他,载着她的不安,怂恿他的胸膛。

她听到元溯怜悯的唤着自己的声音,抬眸,鸦青的眼睫被水汽沾湿,浓浓的,映出一簇摇曳的水光。

“你别看我了……”

她有些哀求,小声地对元溯道。

从池子这边,到池子那边,有七八步的距离,也不知他听见了没有。

元溯听见了。

右臂攥池壁更紧,月长痛感难以言说,似梦中见她,她越可怜无助,他越是放浪狂荡。胸口的血,宛如狼血,眼底的光,犹如狼光。

万福竟还在求他,用这样的声音。

她必是不知他当下快要爆体而亡的处境。

元溯冷冷地道:“你怕是多想。你有何好看。”

池照楹没辙了,她彻底没辙了。

她都想破罐子破摔,从水面一跃而起算了,或者游过去,将元溯摁进水里。

反正他不识水性。

两害相权取其轻,思来想去,池照楹选择了后者。

等她上了岸,飞快地穿好衣服,便回来救他。

池照楹微微矮身,确保脖子以下都浸在铺满花瓣的水面下,小心翼翼地朝他划过牛乳白的水浪,朝元溯靠近。

在池照楹忽然向元溯走来之际,元溯的双臂都撑住了池沿,撑得发抖,臂肌张开一片狰狞的青筋。

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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