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二十六年，八月十七，黄远瑜被夫君典卖了出去。
她坐在妆台前，恍惚出神，窗外天光黯淡，仿佛将有一场雨。
“嘎吱——”牙侩王大娘子推门而入，一见她这样，立刻“哎呦喂”了一声。
“我的姑奶奶，这都午时了，您怎么还没梳妆？”
王大娘子三步并作两步上来，一把抓住她头发，急急开始妆扮。
“那谢二爷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没的犯了人家的忌讳。再说了，这典妻之事，不也是徐夫人您点头同意了的吗？”
黄远瑜几乎要把手心掐出血来。
是啊，典妻这件事，原也是她自己答应了的。
黄远瑜的夫君名叫徐文浩，十五岁通过院试，成了平远县的一名秀才。
平日里街坊邻居，哪个不夸她夫君聪明多才，将来必有一番前途。
然而这些年来，夫君乡试屡试不中，悒悒不乐，渐渐的，便和一些纨绔子弟厮混在一起。
黄远瑜劝过很多次，却总被夫君冷脸相拒。
半月前的一个深夜，更是有一伙地痞流氓闯进家来，说夫君在赌坊欠了三百两赌债。
家里素来清贫，就靠着夫君考上秀才后的廪膳、以及她和婆母的针线活补贴家用，每年能节省下十几两银子，已是不易，哪里还得起这么大一笔钱？
地痞在家里又摔又砸，指着鼻子骂。
“知道他欠谁的钱吗？是谢家二爷！县老爷见了都得恭恭敬敬拜上一拜，你们还不了钱？好啊，那就别想全须全尾走出去！”
黄远瑜躲在徐文浩怀里，瑟瑟发抖，一家人竟要这么完了！
谁料徐文浩支支吾吾的，忽然说了一个法子。
便是将黄远瑜典当给谢家二爷五年，到期再将她赎回。
所谓典妻，黄远瑜听说过。
便是夫君将妻子抵押给典夫，换一笔银子，约定期限，到期再花一笔银子，将妻子赎回来。
典妻期间，妻子便全归那典夫所有，任凭玩乐或是生子。
自二十多年前起，瑞宁府灾荒不断，贫苦人家难以度日，典妻之风日渐盛行。
黄远瑜以为，那都是离她很远很远的事，没想到，夫君会对她提出这样的要求。
黄远瑜的心倏忽就凉了大半。
她不愿，当然不愿，天底下哪个女子能心甘情愿？
可地痞们对夫君下了狠手，当真要活活打死，婆母差点哭昏过去，一个劲哀求她。
黄远瑜能有什么办法。
她五岁丧母，父不详，被公爹带进徐家，当了徐文浩的童养媳，十五岁正式成婚。
他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又受着他家的养育之恩，哪里有办法摇头说个不字？
王大娘子替她梳妆完毕，喜滋滋道：“徐夫人真是天生丽质，这么打扮一番，和新妇又有什么两样？谢二爷见了也定会喜欢的。”
黄远瑜木然坐着，如一尊无魂蜡像。
王大娘子看了眼天色，估摸着快到酉时，不敢再耽搁，推着黄远瑜出了房。
方才下过一场急雨，树叶零落满地，无端凄凉。
徐文浩站在院中槐树下，青衫萧索。
“阿瑜……”徐文浩一抬眼，倏然一怔。
黄远瑜平日里顾忌家贫，生活节俭，不过几身素色裙衫，不施粉黛。
虽则小家碧玉，但徐文浩从小看到大，也已不觉稀奇。
可今日，她头戴谢家送来的并蒂花开金色鬓钗，眉黛如墨，肤如凝脂，身上一件真红大袖衫，底下一袭葱绿色妆花纱蟒裙，行走间身姿绰约，楚楚动人。
徐文浩这才察觉，妻子其实是一等一的美人，他心头滋味难辨。
等黄远瑜从他身侧走过，他下意识捉住她手腕，牢牢地，不肯放开。
黄远瑜鼻尖一酸，想到过去陪他温书时的日日夜夜，再也忍不住，眼泪簌簌而下，“夫君。”
“阿瑜，”徐文浩直视她的眼睛，郑重承诺，“等我将来金榜题名，一定赎你回来，让你做诰命夫人，我们白头偕老再不分离！”
婆母站在一边，用手帕擦了擦眼泪，“你是我看着长大的，论情分，同我的亲女儿也没什么两样，你且安心，若是文浩胆敢负你，我必不饶的。”
如此一番作别，在王大娘子的催促下，黄远瑜被塞进了花轿。
她撩开轿帘，向后张望。
直到轿子出了徐家巷，夫君再也看不见了，她又落下泪来。
王大娘子见状劝道：“徐夫人，我老婆子做过这么多买卖，独你这一桩，却是一等一的好去处，等日子久了，你就知道了。以谢家的门第，保不准到时候你还不愿意回徐家呢。”
她说的这是什么话？
黄远瑜只盼着捱过五年，夫君便会接她回去，王大娘子这是拿她当什么人了。
“您快别说了。”她哀求道。
“好歹也嫁了个秀才，怎么这般没见识？”
王大娘子啐了她一口，罢了罢了，我今日便与你说道说道，免得你日后在谢家吃大亏。”
“‘一门公，三世侯，生在淮南有谢王，代代有谢听王梁。’娘子可听过这首歌谣？”
“这谢家发家比咱们大周朝还要早呢，世代公卿，到了这一代，京城谢氏更是出了一位首辅，一位皇贵妃。皇贵妃诞下的二皇子，正是咱们大周朝的太子呢！”
“娘子如今要嫁去的平远谢家，就是这谢氏的本家，便是太子来了，恐怕也得叫谢家老爷一声舅舅呢。”
黄远瑜落到现在这步田地，就是因为谢家权势相逼，王大娘子还非要她折服于谢家的权势，哪里忍得了？
语气再也不复往日的好脾气。
“王大娘子，您这买妻卖妻的买卖竟然做得这么大了，连天子都是您可以议论的吗？”
“你这个小娘子，真是不识好歹。”王大娘子悻悻闭嘴。
马车一路前行，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停住，前面吵嚷起来。
莫非事情有变？
黄远瑜揭开轿帘一条缝隙，向前望去。
四周人来人往，店铺商贩星罗棋布，是平远最繁华的平康坊。
街前方来了一行人，为首两个骑马的年轻男子，皆是锦衣华服。
后面跟着一辆马车，并数个护卫。
平远县向来以谢氏为尊，不知这又是哪来的贵公子？
两方车马相遇，堵住了去路，谁都不愿相让，吵嚷起来。
王大娘子仗着谢家的权势，作威作福惯了，根本没把这行人放在眼里。
她双手叉腰，厉声骂道：“哪个不长眼的？敢拦谢家的马车？还不快快让路！”
为首两个公子，小的十八九岁，大的二十五六岁，模样有几分相近，一看便知是兄弟。
年少的公子闻言挑眉，颇有些兴味，“叫我们让路？这倒是件稀罕事，二哥，怎么，我们要给他们让路吗？”
二公子脸色已有些难看。
后面的马车掀开帘子，露出里面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蹙眉问道：“二哥，七哥，出什么事了？”
这里正是闹市，三教九流的人皆站在路边看热闹。
这下，便朝女子望去，见她亭亭玉立、仪态万方，齐齐发出惊叹之声。
二公子脸色瞬间冷沉，回头喝道：“小九，快坐回去！”
九小姐耸了耸肩，放下了车帷。
二公子这才转回身，端坐在马上，居高临下扫视众人，片刻后，竟反而笑了出来。
只是这笑，远比寒冬腊月的雪更加刺骨。
“当街拦人，口出狂言，舅舅平素就是这么管教下人的？”
人群中滚出来一个小厮，连连磕头。
“请二公子恕罪，定是有些泼皮无赖打着谢家的名号招摇过市，我们老爷约束下人一向严厉，定然不许下人这般无礼！还请公子稍等，小人立刻将这些泼皮赶走！”
语闭，小厮快步上来，瞪视王大娘子，眼里淬着火星子。
“在这里闹什么？还不速速闪开，耽误了老爷的贵客，仔细你的脑袋！”
王大娘子这时也认出来了。
这不是谢老爷身边随侍的贴身小厮，张极吗？
她登时冷汗直流，连连指挥车队避让，将那行公子小姐送走。
一场祸事竟然就这么了了。
黄远瑜放下帘子，绝望闭上眼睛。
这桩婚事，再没有回旋余地了。
轿子外面，王大娘子给那小厮赔礼，赔了好些时间。
黄远瑜无心再听，只觉轿子复又启程，恍恍惚惚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终于停了下来。
轿帘被掀开，一个陌生丫鬟站在前方，上下打量她，王大娘子早已不知去向。
这是到了谢家了。
眼前是雕梁画栋，穿山游廊，身穿红色比甲的娇俏侍女们沿着回廊自行其是，富贵已极，仿若人间仙境。
落在黄远瑜眼里，这些层层叠叠的回廊仿佛巨兽张开大嘴，会将她一口吞下，再也逃不出去。
她腿脚僵硬，仿佛足底生了根，动弹不了一点。
下一瞬，丫鬟擒住她手腕，生生把她从轿子里拖拽下来。
“还不下来，等着人请吗？”
“没有，我只是——”黄远瑜慌乱抬头，想要解释。
那丫鬟却已经冷冷转过头去，一径朝前走，根本懒得听下去，只自顾自说着。
“姑娘今日进门，虽不是正儿八经的妾室，但也应当见一见老太太和太太，过了明路，将来有了子嗣，也有个说法。”
“但今日赶巧了，家里来了贵客，不得空，便先拜见一下二奶奶吧，往后你也是要在二奶奶房里讨生活的。”
这些世家大族的规矩，叫黄远瑜一阵茫然。
只约莫听明白，这二奶奶，就是谢家二爷的正头夫人。
她无所适从，只得快步跟上。
两人七拐八弯，不知穿过了多少条长廊，终于到了正房。
丫鬟道：“二奶奶，二爷典来的那位黄姑娘到了。”
屋内香烟缭绕，一个年轻贵妇人坐在绣榻上，懒懒伸手，由丫鬟们为她修剪指甲，眼皮也不曾抬一下。
丫鬟何等有眼色，小声对黄远瑜道：“还不快跪下见礼。”
黄远瑜一怔。
跪，竟还要跪吗？
她自幼同徐文浩一起读书，膝下有黄金这个念头，也是深深刻在心中的。
可膝弯忽然被踹了一脚，她痛呼一声，脚下失力，竟被人压肩，硬是跪了下去。
婆子啐道：“哪来的小娼妇，如此不知礼数？二奶奶仁善，才容你这种身份的人进府里来，还不快速速向二奶奶谢恩！”
黄远瑜膝盖痛到钻心，死死咬紧牙关，更是一个字也不愿多说。
二奶奶这才掀起眼皮，“二爷又从哪弄来这么一个气性大的？抬起头来，给我瞧瞧。”
婆子卡住黄远瑜下颌，迫她抬起头。
二奶奶瞧过来的目光，漫不经心，在黄远瑜脸上落定。
下一瞬，她瞳孔倏然放大，仿佛受了什么惊吓。
“你？怎么会是你？！！”
屋内众人也齐齐愣住。
黄远瑜一脸莫名，谢二奶奶认得她？
谢二奶奶脸色阴沉，像是想起什么，披起外袍，急急出了门，也不再理会黄远瑜。
剩下一屋子丫鬟面面相觑，最后大丫鬟拍板。
“直接送她去西边的耳房，别碍着二奶奶的眼。”
黄远瑜就这样，被安置在了院里最偏僻的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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