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冷意从四面八方涌来,尤思只觉整个人像被扔进了冰水之中。

她猛地睁开眼睛,天花板上日照灯的白光直直打在她的眼睛上,她的眼睛没有任何的不舒适。

尤思躺在冰冷的金属床上,身体僵硬,腿动弹不了一点,手指也动不了。

她想要起身,却只能躺着,盯着天花板。

那股味道还在,冷的,淡淡的甜腥。

她的大脑很混乱,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也有人啜泣着,各种声音交杂在一起。

不知从什么地方,很遥远的角落里,回荡起那熟悉的调子,伴着嘎吱的车轮声。

“没得事,没得事……都没得事哟……”

那声音还是那样,拖着一点尾音。

尤思的视线缓慢地移动,她看见马德世,他推着那熟悉的车。

车上堆满了杂七杂八的东西,罩着一层布,好似摇摇欲坠的小山。

他没有看她,只是沿着固定的路线走着,嘴里一遍遍地重复着。

尤思张了张嘴,她想叫他,却没有声音。

马德世的脚步却停了一下,他大概听见了什么,慢慢转身推着小车走向她的方向。

没有惊讶,没有疑问,更像是早就知道她在这里。

“醒了啊?”

尤思看着他,喉咙却没有任何起伏,她没有办法说话。

马德世把车停在一旁,他走了过来,站在金属床旁。

那张脸,和她记忆里的不太一样,一段时间不见后,更空了。

“没得事。”他又说了一遍。

“你也只是睡着了……”

尤思盯着他,那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忽然变得有些陌生。

马德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像是不太敢看。

他伸手去整理旁边的床单,动作很慢,很仔细。

“人啊,总有会睡着的时候。”

尤思忽然有一点想笑,但她笑不出来,更具体一点说,她是没有办法感受到“笑”了。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静静地看着他,那股味道,在空气里静静地弥漫着。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味道,不是从别的地方传来的。

它一直都在。

只是她之前,一直在躲。

当她不再抗拒的时候,那种刺鼻的甜腥,反而淡了。

尤思的意识一点点清晰,她再次开口,“他是10月15日离开的。”

这一次,她“听见”了,声音很轻。

马德世猛地抬头,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

“没有。”他立刻反驳道。

“他没有。”

“你别乱说。”

尤思没有急着说什么,只是注视了马德世许久。

“你知道的,你在10月15号写过。”

“你骗了我,也骗了自己。”

马德世的手一点点收紧,指节发白。

“那是……”但随即他说不下去了,他被戳穿了一个曾经的幻梦。

“你不想承认,不是吗?”

马德世的呼吸变重了一点,他猛地摇头。

“没有!”声音突然大了,在空荡的空间里来回穿梭。

“他没事!”

“他好好的!”

“你们都说他有病,说他不行了,可他明明好好的!”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卡住了。

后面的话,没有出来。

尤思没有打断他,等他自己停下来。

等那一股用力,慢慢散掉。

过了很久,马德世的肩膀一点点塌下去。

他站在那里,忽然老了很多。

尤思轻声说:“你不是在等他回来,你是在不肯让他走,可是他已经走了。”

马德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他的手垂在身侧,轻轻发抖,终于撑不住了。

有些话,说到这里就够了。

再多,就变成别的东西了。

马德世转身,推着清洁车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

“10月15号……”

下一秒,他又笑了。

”没得事,没得事……”着那熟悉的曲调随着车轮滚动着,渐渐远去。

有些人,选择了停在这里。

那股气味在慢慢散去,尤思从床上“走”了下来。

果然,如她所想的那般,她“睡着”了。

这里是太平间,真正的尤思已经躺在冰冷的金属柜里永远闭上了双眼。

尤思走到金属柜前,注视着那一排排整齐的柜门,编号清晰,冰冷而规则。

她很容易就找到了那一个,像是本来就知道。

她走过去,手落在把手上,没有温度。

她轻轻用力,柜门被拉开。

里面躺着一个人,很安静。

那张脸,她很熟悉,却又有一点陌生。

没有表情。

没有呼吸。

没有任何“还在”的迹象。

此时此刻,就躺在那里。

尤思盯着看了很久,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之前,一直在寻找着什么。

找气味,找门,找时间的错位。

好像只要找到某个答案,她就可以达成大脑里那段催促着她逃离医院的指令。

但现在,她站在这里。

没有任何的异常,只有一个事实。

——她死了。

这个念头很平静地出现,只是一个结论。

尤思想起那些人。

费清。

那个孕妇。

李薇。

张秀兰。

他们的声音,好像还在耳边。

“你为什么要管我?”

“我早就不想活了。”

“你给了我希望。”

“你为什么要多管闲事?”

那些话,之前有千斤重,现在再回想起来,不断消解,轻的像灰尘,一吹即散。

尤思轻轻开口,“因为我想救他们,但那是我想的。我会成为一名医生,所以我想救他们。”

她看着柜子里的自己。

空气很安静。

没有人回应。

她明白了一点,她并没有做错什么。

她只是越界了,越过了那条线,那条医生和病人之间的线,那条生和死之间的线。

她越过去了,然后她死了。

她伸手去抓那些本不属于她的选择,她想把人留下来,哪怕对方已经不想继续。

费清是这样,还有千千万万的病人也是这样。

对于医生来说,最为宝贵的是患者的生命存在,每一个人都想赢来一个修复完全的身体,但身体会坏,会老,会修不好。

不是每一次的伸手都能将他们抓回来,会有遗憾,也会有无可奈何。

有的时候,一些患者忘记了医生也是人,也会生病,用严酷的刑罚去惩罚他们没有完成的职责,举报、谋害、舆论压制……

他们从医,学了那么多年,在无数场考试中摸爬打滚,一年睡不到几天好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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