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郁,山风呜咽如哀鸣,惊起噪鹃声声嘹亮,声声诉苦。

萧府静思苑内,摆了上百盏烛灯、琉璃灯、蜡烛。

江月白总觉得,这样才不会影响医士们望闻问切。

陈清元搜刮来的最后一个医士为许姒诊完脉,同前面的医士一样,只说可让许姒苏醒,却无治疗法子。

此时,距明太医说的半个时辰只还剩一刻钟的时间。

许姒从未有这么舒服的时候,身轻体畅,很轻易地就睁开眼。

耀眼的明光刺目,她眯起眼,只隐约看见守着她的江月白几人。

烛灯太多太亮了,她有些看不清他们的神色,只坐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让大家忧心了,我无事,只是想吃冰雪小元子。”

随着她话音落下,立刻便有脚步远离,应当是为她备食物了。

短暂适应后,她才注意到身处在陌生的屋子里,江月白离她最近,依然穿着那身红裙,眼眶红红的。

傅渊跟在她身后,而陈清元则是背对着她。

她听到了脚步声,一群医士正鱼贯往外走,最后一个医士在门前,隔着重重灯火,回眸望了她一眼。

这个目光很熟悉,她经常从不同的医士眸中看到,是怜悯。

她无措地抓着被角,“我的病又加重了吗?”

江月白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刚忍下的眼泪复又落下。

谁都没答话,逼仄的屋子内只能听见江月白的抽噎声。

许姒又问:“我爹没来吗?”

江月白挤出一个笑:“许将军还在许府呢。”

“哦,我只是有点想我爹了。”

萧府离京城要一个多时辰,江月白心中难过,许姒一出生就没见过娘亲,临了也等不到爹爹。

这时沈久带着一侍女提着食盒进来了,各色果子摆了满满一桌子。却没有她想吃的冰雪小元子。

沈久歉意:“萧府食材有限,厨娘们拼尽全力也只做了这些,叶羽已去山下采买,只是可能无法及时赶来。”

许姒:“麻烦这位叶羽公公了,我可以等的。”

江月白咬着帕子低下头去。许姒不知叶羽是谁,她却是知晓,叶羽是金麟卫其中一队的小队长,轻功最为出众,连他都无法及时赶来……

许姒却是兴致勃勃地下榻,朝八仙桌走去。

江月白也跟着移到了八仙桌旁,见姒姒开始品尝美食,还为她盛了盏三脆羹。

许姒胃口出奇得好,不仅用尽了三脆羹,其余的菜也都用了小半。

直到这时,她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筷箸,赧然一笑。

江月白很理解她这种情况,她刚吃傅渊小厨房的菜时,也是经常吃撑了肚子。

她将早就备好的金丝党梅递给许姒,悄声:“消消食。”

“你也吃。”

许姒笑着喂给江月白一颗。

江月白艰难笑笑,尝不出味道。

傅渊问:“许姑娘,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许姒一愣,旋即笑道:“陛下和皎皎当真是心有灵犀,皎皎也问了臣女同样的问题呢。臣女只愿爹爹康宁,他日我们一家三口同葬一起,也算团圆。”

陈清元终于忍耐不住,转过身,朝她单膝下跪。

男儿膝下有黄金,可娘亲自小就教导他,为心爱之人跪下是每个男人的荣耀。

他郑重:“姒姒,请恕清元莽撞,不知你是否记得宣容三十五年七月廿二日,望山亭中的那一残棋局。自那日起,清元便心生仰慕。此后经年,思慕愈深,情难自抑……”

“陈公子。”许姒打断他的话,“姒姒不愿嫁人,姒姒只愿他日与娘亲同葬一起。”

陈清元坚持:“你不用嫁人,我可以入赘。只要你肯让我入你家祖坟即可。你不必有任何顾虑,家父家母并非迂腐之人,早就期盼将我嫁出去,况我还有皎皎小词二位妹妹,实在是最最多余之人。”

许姒愕然,许久后才回神:“你为何要现在说这些呢?你是端方君子,绝非会在人前表白之人,是为了我爹爹的嘱托还是因为怜悯我快死了?”

她哽咽了一瞬,“陈清元,我最不需要的就是怜悯,尤其是你的怜悯。”

“绝非怜悯!”陈清元哀伤:“只是我无法再忍耐下去了,你难道不知我从前多次想要开口吗?你难道不知我对你的情意吗?假使我说出口,你还会见我、允我为你找药、找医士吗?我不怕被你拒绝,只怕会影响到你的心绪、损害你的身子……”

“可我马上就要死了。”许姒哽咽,“回光返照,看你们的情形,我怕是连一刻钟都等不到了。”

“没关系,你死了我也绝不独活,等到了阴间,我便终于可以无所顾忌地缠上你了。”

“姒姒,我钟情于你,恳求你允许我嫁与你。”

人都要死了,还要困囿于俗世的偏见吗?望着陈清元深情的双眸,许姒泣不成声:“好。”

听到屋内终于没了动静,江月白才拉着行尸走肉的傅渊再次进了屋内。

见到并排坐着的许姒二人,她搁下灯盏,自己坐下后发现傅渊还立着,又按着他坐下,才道:“不用担心,姒姒,你不会死的。”

话音刚落,屋内三人齐齐看向她。

傅渊方才还灰败的眸子此刻重新染上华彩。

两人之间,她选择了许姒,江月白避开傅渊的视线,只看着双眸亮闪闪的许姒道:“我替你向神明许愿,神明说你会长命百岁。”

三人六眸骤然黯淡。

江月白道:“真的,不信请太医再次把脉。”

几人已经没了折腾的心劲儿,可江月白坚持,睡不着的明太医再次踏进静思苑。

明太医震惊半刻钟后才懵着开口:“许姑娘脉象变了,康健有力,就连旧疾都自行痊愈,同医书中康寿之人的脉例一模一样,定能康泰岁久。”

几人大喜:“当真?”

明太医:“愿以向上人头担保。敢问许姑娘在此期间做了什么,微臣要深入研究,以期早日研究神药。”

几人梳理了一下,同明太医细细说了经过。

恰时,窗外晕开一道淡淡的蟹壳青。江月白推开木窗,悠扬晨风吹浮院中薄雾,隐约可见远处山石轮廓。

天色向晓。

她回眸笑道:“是神明保佑。”

愿神明保佑。

萧府被包围起来,吴修留在这里处理,明太医以及其余几名太医也一并留了下来。

江月白做好了同傅渊赴死的准备,一刻都不愿同傅渊分离。

当她提出要一同沐浴的时候,傅渊震撼。

江月白委屈:“不可以吗?”

傅渊:“可以。”

是他小瞧了她!

等进了净室瞧见屏风隔断的两个浴桶后,傅渊有些失望。

江月白倒是兴致极佳地为他介绍她设计的小巧思,屏风中间穿有一红绳,一头系在她的小指,另一头系在傅渊的小指。

这样,无论傅渊毒素何时发作,她都能第一时间知晓,两人的魂魄也能被红绳牵连。

傅渊听完后,沉默一瞬,而后道:“此法甚妙,只是犹可精益。”

江月白好学,隔着屏风问:“怎么做?”

“我教你。”

下一瞬,她就感受到小指红绳牵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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