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双目失明的人,其他感官总会格外敏锐,至少对于嵇渊而言,是如此。

梵淞身上裹挟着甜软的水汽,从她湿透的发梢蒸腾上来,浓得几乎化不开。

隔着数层衣料,嵇渊能感受到她的轮廓,整个人柔软得像没有骨头。她温热的呼吸一下下喷薄在他脖颈的皮肤上,像山野精怪最原始的蛊惑,让人无端生出不安。

这一过分亲近的距离,让嵇渊并未像平日捉妖那般游刃有余,他嘴唇崩抿成一条线,将攥着自己衣襟的手强硬地扒拉了下去。这一过程难免会触碰到她的手,他接触到她凉软的皮肤,像水做的,指节纤细得仿佛一用力就会碎。

梵淞被掰开手指,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后退两步,迅速拉开距离。

她看着嵇渊沉着的脸色,有些惴惴。

本是计划用水遁符逃回嵇府的水缸,藏起来等风头过了再出来,可自己画符的功力终究有限,灵力不足时符纸的效果会偏个十里八里。

禺䝞的话果真应验了,瞬移符的效果偏得离谱,直接把她传送了东市永安坊的河道里,更可恨的是,嵇渊刚好就在岸上。

才一上岸,就撞见了最不想遇到的人,这摆明就是自投罗网!

梵淞愁得头都大了,且外,嵇渊不是一个人在这里,除了青团,还有数位穿青色官袍的人,腰间配刀,神情肃穆,看上去像是书上写的衙门捕快。

这些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让梵淞的心跳得更快了,她不在乎这些人是如何看待自己的,但嵇渊认出了她吗?

梵淞举棋不定,本能告诉她需要离他远些,但在陆上这种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她唯一能够依靠的人,只能是他。

梵淞决定先发制人。

她稳了稳心神,尽力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道:“公子,我在西市上遇上了匪人,害怕极了,逃跑时不慎落入水中,得亏我水性好些,才不至于溺毙……恳请公子庇护。”

嵇渊没有立刻回应,白纱后的面容沉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梵淞琢磨不透他在想什么,也不知他信了几分。

沉默不过几息,却漫长得像几个时辰。

“姑娘可是从西市来?”嵇渊终于开口。

梵淞乖乖点头:“是。”

“西市距此不近,姑娘顺水漂流而来,倒也算得上奇事。”嵇渊淡声陈述。

梵淞听出了他话里的机锋,正欲辩解,却忽然冷得打了个喷嚏。

嵇渊眉峰几不可见地微蹙,原本还想继续问些什么,但囿于什么最终没有继续开口,只侧首唤道:“青团,去将马车上的大氅取来。”

青团一愣,他虽没见过那妖贼具体的容貌,但他知晓梵淞就是那妖贼,眼下师父明明也认出了她,为何不让他拆穿,反而要取大氅?

他跟了嵇渊这么多年,深知师父行事自有分寸,当下也不多言,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梵淞也是怔然,本以为嵇渊会当场拆穿,或是将她拿下,没想到他什么都没做,反而让人取大氅——难道说,其实他是没有认出她?

不多时,青团捧着大氅回来,那是一件鹤绒大氅,领口镶着一圈雪白狐毛,一看就价值不菲。

大氅很大,几乎将梵淞整个人罩在里面,只露出一张小脸,衣料柔软厚实,带着淡淡的松茶香气,和嵇渊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

这件大氅是一场及时雨,彻底将她的鱼尾遮挡住了。

不过,她突然在江水之中出现,引起了周献和一众缉妖校尉的怀疑,周献问道:“敢问小娘子,具体是遭遇了什么意外?”

梵淞早就料到了会有此问,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常的、受了惊吓的良家女子:“我今日去西市采买,不想遇到一伙匪兵,那为首的匪兵当街纵马伤人,还要强抢一个卖花的姑娘,我看不过眼,上前说了几句公道话,那匪兵便要对我动手,我惊慌之下逃入巷中,不慎失足落入河道,被水流冲到了此处。”

梵淞顿了顿又补充道:“至于为何面色如常,大约是我自幼习水,水性尚可,落水后并未呛到,只是受了些惊。”

周献眉头微松,西市那桩事他也听说了,神策军当街纵马伤人、强抢猫妖的事,镇妖司这边已经接到了线报,眼前这小娘子说的时间、地点、人物都对得上,不像是在撒谎。

“那匪兵可是神策军的人?”周献又问。

梵淞道:“我不知那匪兵的身份,只记得他穿甲胄佩长刀,身边还跟着不少亲兵。对了,他的马是枣红色的,十分高大。”

周献与身边几个缉妖校尉交换了一个眼神——红鬃烈马是裴靖夺的坐骑,整个雍京独一无二。

“小娘子倒是胆识过人,”周献道,“寻常女子见了那匪兵,躲都来不及,小娘子还敢上前说公道话。”

梵淞垂下眼:“我也是一时冲动,现在想来,确实后怕得紧,那匪兵声势浩大,我怕他追过来……”

她怯怯地望着嵇渊,又看向那些官差:“公子,诸位大人,你们能护着我么?”

周献闻言,神色温和了几分道:“小娘子不必惊慌,有我们大人在此坐镇,莫说几个神策军,便是裴靖夺亲自来了,也不敢放肆。”

他又正色道:“不过小娘子下次可不能再这般铤而走险了。见义勇为固然可敬,可若将自己置于险境,反倒得不偿失。今日是运气好,顺水漂到了此处遇上了我们,若漂到别处,后果不堪设想。”

梵淞点点头,一脸受教的模样。

周献不再追问:“小娘子家住何处?待会儿让人送你回去。”

梵淞背过雍京的地图,知道嵇府所在的崇仁坊周围有几处坊市,其中离得最近的是长乐坊,只隔一条街,步行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长乐坊住的大多是商贾家眷,身份体面又不至于太过显赫,正好合适。

“我家住长乐坊,延康坊巷尽头那间朱漆小院。”梵淞煞有介事地胡诌了个地址。

周献闻言,转头看向嵇渊:“长乐坊与崇仁坊只隔一条街,跟您是顺路的,不如您顺道送这位小娘子一程?”

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掀起嵇渊官袍的一角。

梵淞等得有几分焦灼,其实不指望嵇渊能信她,只希望他能看在同路的份上,让她搭一程便车,只要到了长乐坊,她就能寻机会脱身,溜回嵇府返回东海。

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梵淞以为他会拒绝。

“若姑娘不介怀,便上车吧。”嵇渊同意了。

梵淞喜笑颜开,装模作样地行了一礼:“多谢公子!”

嵇渊的车厢铺着褥垫,空气里弥漫着松茶香,环境很舒适。上车后,梵淞偎在角落里,尽量离嵇渊远一些。纵使搭便车的计划得了逞,她也丝毫没有放松警惕。嵇渊给她递了茶,梵淞接过道了谢,但也只是捧着,没有喝。

——谁知道茶里有没有诡计呢?

“姑娘家住长乐坊,家中可有旁人?”嵇渊翻阅书册时,淡声问道。

梵淞心头一紧,含糊道:“家父在江南经商,家母随行,我独自在京中居住,由几个仆从照看。”

“既如此,为何今日出行不带仆从?”嵇渊翻过一页,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长乐坊所居,非官即贵,小娘子既是商贵家眷,出行不带随从,未免不合常理。”

梵淞早就想好了说辞:“我是偷溜出来的,中元节热闹,我性子贪玩,又嫌嬷嬷嫌仆从跟着絮叨,便自个儿出来了。”

她又道:“我就喜欢自由自在,逛街不喜欢旁人跟着。”

嵇渊不置可否,指尖在书页上轻轻叩了一下,忽然道,“你很怕我吗?”

梵淞蓦然一愣。

“没有。”她下意识否认,随即又觉得否认得太快,显得心虚,字斟句酌道,“公子是个好官,我敬仰你、喜欢你,怎么会怕?”

车厢里忽然安静了。

正在帘外驾车的青团差点噎住,这只妖贼未免也太能说互道了。

嵇渊有些意外梵淞的答案,翻书的动作稍稍一顿。

梵淞觉察到嵇渊不同寻常的反应,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面颊腾地烧起来。

她说的“喜欢”,当然不是那种男女之情的喜欢,只是逢场作戏的客套话。就像人族见面时说“久仰久仰”“幸会幸会”一样,不过是场面上的客气。

可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这两个字在这种情境下有多暧昧。

“我的意思是——”

梵淞正要解释,偏偏嵇渊已然恢复常态,声音平淡得听不出波澜:“既是不怕我,为何坐得这样远?”

梵淞讶然,嵇渊是如何知晓自己坐在车壁旁的,他不是看不见吗?

紧接着,一抹心虚泛了上来。

自己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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