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驼背说起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念一个不愿意吵醒的东西。
“六天神。“他蹲在烟堆旁边，枯瘦的手指在碎石缝里来回拨，“我在底下听见祂叫自己这个。六天神。天上有六个天，祂在最底下那一层。最沉的那一层。“
“六个天？“李沛伦蹲在他旁边。
“活人管的那一层叫欲天。死人走的那一层叫转天。煞气飘的那一层叫晦天。精怪住的那一层叫幽天。大鬼爬的那一层叫魇天。最底下那一层——“老驼背停了一下，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李沛伦。“叫故天。六天神。住在故天里的神。所以叫六天神。祂是从最底下往上爬的那一尊。爬得最慢，也最沉。“
后脑勺那层潮在涌。温的。李沛伦把“故天“两个字放在舌尖上滚了一下。故天。故去的天。死掉的天。最底下那层天里住着的东西。那个名字从老驼背嘴里出来的时候，他虎口的旧痂温了一下，像被人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
“你刚才说的名字——六天故炁——“老驼背看着他。“那是学术上的叫法。那帮拜祂的、研究祂的、替祂写经卷的人叫出来的。里头的人喊祂六天神。简单。顺嘴。“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来这之前跟着的那帮人——他们就是这么叫的。每月的初一十五聚在一起，跪在泥地里磕头，喊'六天神在上，弟子供奉'。喊了一辈子。死了到了这，闻见那股苦味就知道——是祂。“
老驼背把手里捻过的石头碎屑洒在热石板上，一缕白烟升起来，往北飘了。细的，直的，飘到人胸口的高度就散了。
“你跟着的那帮人——“
“是拜祂的。活着的时候拜，死了也拜。我到了这之后一直在找祂。直到我趴到那个缺口边上，闻到那股苦味，听见那个声。“
“祂跟你说什么。“
“祂跟我说——'等'。“
“'等'？“
“就一个字。等。等一个能听见祂说话的人到缺口边上来。然后告诉他——门在底下。光在门缝里。想进就进。“
老驼背把烟灰拢了拢，抬头看着李沛伦。浑浊的眼睛里那层暗光在游，像深水底下有东西翻了个身。
“你来了。你听见了。你去不去。“
李沛伦蹲在烟堆旁边，后脑勺那层潮在涌。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紫纹在小臂上安静地贴着一截。他伸手摸了摸，温的。
“去。“
那天晚上他没有再去别的地方。回到东北角的石板后面坐下，靠着灰墙。李永飞坐在他旁边，徐浩红在两步外坐着。远处那三个削骨头的还在削，一刀一刀，银色的刀刃在灰光里闪。李沛伦盯着那三把刀看了很久，刀尖每闪一下，他后脑勺那层潮就跟着翻一下。
“李永飞。“
“嗯。“
“那三个削骨头的——他们拜的是另一尊。老驼背说的。六天神在下面等，那尊也在下面等。他们都在争那个空出来的位置。“
李永飞没有接话。他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
“老驼背是六天神这边的人。那三个人是另一边的人。他们在同一片灰里蹲了不知道多久，谁也不动谁。因为都在等。“
“等什么。“
“等我。“
李沛伦把手伸到面前，对着灰光看那截紫纹。暗紫色的，贴在小臂上，像一条细血管暴起来。他盯着它看了很久。紫纹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不烫不痒。可他感觉到它在长。每天长一丝，像有人拿极细的笔在他皮下描线。长到肩膀的时候——他就是钥匙。走到门前面伸手贴上去，门就开了。
“明天那三个人可能会走。“他说。“我让他们看见我看见他们削骨头了。他们不会愿意被看见。“
“你故意让他们看见的？“
“嗯。“
“为什么。“
“我想看看他们走了之后会去哪。他们换地方削——我就跟着。他们削完了往下送祭品的地方——就是另一尊的入口。“
李永飞沉默了一下。“你一个人去？“
“你跟我。“
徐浩红在旁边开口了。声音从两步外传过来，闷闷的。“我也去。“
李沛伦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徐浩红坐在两步外，背对着他们，面朝营地外面灰蒙蒙的空旷。他的后颈弯着，冲锋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截耳朵。
“你去干什么。你又不能看见他们削的东西。“
“我跟着你走。“徐浩红说。“你往哪走我就往哪走。反正也没别的地方去。“
李沛伦看着他的后脑勺。那个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两手搭在膝盖上，脚上那只脱了底的鞋在灰光里翘着半截鞋帮。
“好。“
那天晚上他靠着墙闭着眼。后脑勺那层潮在涌，温的。他在那个温度里慢慢往下沉——不是睡着，是沉到那层温潮底下去了。底下很安静。只有心跳声在很远的地方跳，一下，一下，和他自己的心跳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第二天那三个人果然走了。
天光从深灰变成浅灰的时候，李沛伦睁开眼，看见营地边角空了一块。三个人坐过的地方只剩下三团压过的灰痕，形状还保持着背靠背的轮廓。地上有几小撮骨屑，风还没把它们吹散。那把小刀也没有留下。银光没了。
李沛伦站起来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捻了一下地上残留的骨屑，细的，涩的，指尖蹭上去的时候有极细的颗粒摩擦感。他凑近闻了闻——腥的。干透了的腥，像埋在土里很久的骨头被翻出来晒过。
“他们走了多久了。“李永飞走过来。
“刚走不久。骨屑还没干透。“李沛伦站起来，朝骨屑尖头指向的方向看过去。灰的。什么都没有。可他低头再看那几撮骨屑的时候，发现它们排成一个不太明显的方向——偏左前方。他顺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脚底下的石板温度微微变了。比营地里暖一点。暖得非常细微，像温差不足一度。可他感觉到了。后脑勺那层潮也跟着暖了一度。
“这边。“他说。
他们沿着那个方向走。李沛伦走在前面，李永飞侧后方，徐浩红跟在最后。脚下的暖度一点一点在升。不快，但持续。走了大概一个灰浅灰深的循环，石板表面的温度已经能从脚底传到脚踝了。像踩在冬天有地暖的木地板上，隔着鞋底能感觉到那种均匀的、从地面往上漫的暖。
“你感觉到了？“徐浩红在后面问。
“嗯。“
“暖了。“
“是。“
又走了大概半个循环。李沛伦忽然停下来。他蹲下去用手掌贴了贴地面——暖的。石板的颜色跟之前不太一样了，青灰色底下透出一层极淡的褐色。像什么东西在石板上干透了留下的渍。他把指甲插进石缝里抠了一下，抠出来的碎屑是干的，暗色的，碾碎了有粉末落在指腹上。
他凑近看了看那些粉末。褐色的。混着极细的黑色颗粒。他把粉末放在鼻尖下闻了闻——腥的。跟那堆骨屑一个味。
“他们在这削过。“李沛伦站起来。“换新地方了。还没走远。“
他顺着地上的碎屑继续走。粉末撒得比之前厚，方向也比之前明确。那三个人大概以为走得够远了，大意了。或者——他们本来就没在躲。他们在引。李沛伦越走越快，后脑勺那层潮翻涌得越来越密，像有人在潮水底下不断投石子。一圈一圈荡开。
他看见他们了。
三个人坐在地上，背靠背，跟营地里的姿势一模一样。旁边地上堆着刚削下来的新鲜骨屑，颜色发白，比之前干透的那种浅一色。那把银色的小刀握在削棍子的人手里，刀刃上还沾着一层湿的骨粉。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和李沛伦的目光撞上了。
这一次他没有停下刀。他继续削。一刀。一刀。白屑从刀刃上飞出来落在脚边，堆成一小撮。刀口在灰光里亮了一下。他的眼睛在灰光里暗着，像两粒深色的石子嵌在眼眶里。旁边两个人也没有动。三个人面朝着李沛伦的方向坐着，姿态松的，可谁也没有挪开目光。
李沛伦在距离他们大约十步的地方停住了。
“你们换地方了。“
削棍子的人没有回答。刀还在动。
“你们削的这些骨头——是给谁的。“
削棍子的人的手停了一瞬。然后刀继续动了。可他旁边的两个人里左边那个微微抬了一下下巴。幅度很小，像在指一个方向。
李沛伦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灰的。什么都没有。可他盯着那片灰看了几秒之后，有什么东西从视野边缘浮上来了——一个极暗的轮廓。像一截矮墙。比周围的灰色深了半度，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他往前走了两步。那个轮廓更清晰了。是一道裂缝。地面上一道长长的、不规则的裂缝，像什么东西从底下往上顶破了石板。裂缝两侧的石头边缘是翻卷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拱开的。从裂缝里渗出细黑的气丝，极淡极淡，像烟一样往上升，升到半人高就融进了灰里。
他蹲下来，凑近那道裂缝。黑气丝从裂缝深处涌上来，拂在他脸上。他吸了一口——腥的。跟骨屑一个味。比他闻过的所有的腥都深。那腥味里裹着一股潮气，像河底淤泥翻了上来。他后脑勺那层潮在听到腥味的瞬间猛地涨了。
“……来。“
一个字。从裂缝深处传上来的。叠的，混的，像很多张嘴在同一个腔子里喊。他听见了。蹲在裂缝边沿，后脑勺那层潮在翻，温的，可他分不清这个“来“和之前在缺口边听见的那个“来“是不是同一个声音。
他回头看了李永飞一眼。李永飞站在三步外，两只手插兜，看着那道裂缝。他的表情没变，可他左手的拇指在布料下搓着指腹。
“你听见了？“李沛伦问。
“听见了。下面有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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