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济世堂时,日头已西沉,将半边天际烧成一片浑浊的暗金。

方晦将方蔼唤至身边,把家中大小事务细细嘱咐了一遍。

方蔼一一记下,末了抬眸看着她,眼中带着依恋与隐忧,嘴唇翕动了半晌,才轻声道:“阿姐此番闭关,要多久?”

“短则三五日,长则七八日。”方晦抬手理了理妹妹鬓边的碎发,手掌在她发顶停留了一瞬。

少女的目光却越过妹妹的肩头,望向院中那株老槐树。

暮色四合,老槐树的枝叶浓得像一团化不开的墨,沉甸甸地压在枝头。

那墨色深处,有一道轮廓静静立着,也不知立了多久。

方晦近乎耳语般低声道:“我不在时,劳你……多看顾。”

话音落处,器灵的身影自暮色中淡出,他倚树而立,姿态闲散,玄黑的衣袂被晚风拂起一角,朝她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方晦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随即收回。

方方面面,皆已安排妥当。

方晦径自走入后院静室,反手合上门扉。

室内没有点灯,只有窗纸透进来的一层极淡的灰蓝色的光。

她在香案前的蒲团上盘膝坐下,闭目凝神,将白日里诸般琐事带来的心绪波动一一抚平。

片刻后她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澄明定静。她抬手,拈起第一味药材——碧落仙桃的花瓣。

……

第二日夜,济世堂东厢。

一盏孤灯如豆,在陈旧桌面上投下一圈晕黄的暖光。

蒋玉珠与方蔼对坐在桌旁。

桌上摊着那本纸张泛黄的《清静经》,书页被翻到了第三页,边缘已经被指尖摩挲出了浅浅的印痕。

蒋玉珠读得极为专心,小脸绷着,嘴唇无声地翕动,遇到艰涩之处,眉头便不由自主地蹙起,眉心挤出一个小小的“川”字。

方蔼一手撑着下巴,另一手无意识地拨弄着那柄灯花剪,剪尖在灯芯边缘试探着,却迟迟没有落下。

她的目光越过蒋玉珠的发顶,投向窗外那株沉默的老槐树影,神思不知飘到了何处。

忽地,蒋玉珠猛地抬起头,耳朵警觉地动了动,像一只察觉到异动的幼兽。她的目光直直望向头顶的房梁,声音压得极低:“方蔼姐姐,你可听见什么响动?像是有人踩在瓦甍上。”

方蔼从神游中被拽了回来,侧耳细听。

屋外只有风吹过檐角的呜咽,更远处传来一两声模糊的犬吠,被夜风一揉便碎了,只剩下一些零零散散的尾音。

除此之外,一片寂静。

两人放轻脚步推门而出,立在屋檐下仰头打量屋顶。

月光吝啬得很,云层厚厚地堆叠着,只在缝隙里漏出几缕稀薄的清辉。

视线所及,屋瓦鳞次栉比地铺排着,瓦垄笔直,瓦当整齐,并无异样。只有墙根处一丛野草被风推着,一下一下地蹭着墙砖,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方蔼轻轻吐出一口气:“许是野猫跑过。”

她转向蒋玉珠,语气放得柔和,像是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小动物:“夜深人静,听岔了也是有的。莫怕,阿姐不是说过么,咱们济世堂地下有护持法阵。即便真有什么,那阵法也会护着咱们。”

蒋玉珠闻言,脑中浮现那夜冲天而起的赤红光罩。她心下稍安,任由方蔼牵着手回到屋内,再次捧起《清静经》。

只是目光仍时不时飘向那片被烛光映得昏黄的房梁,像是那上面还残留着什么她看不见的东西。

……

济世堂外,月光照不到的墙根阴影处。

器灵无声而立。玄色的软靴正踏在一头妖兽的脖颈上。

那东西体型硕大如小牛犊,状似豺狼,皮毛粗硬如针,四只爪子犹自微微抽搐着,喉间发出最后一丝漏气般的嘶声,随即彻底没了声息。

器灵出手极快。

那东西从墙头扑下来的瞬间,他便一脚踩了下去,踏碎了喉骨与脊索。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毙命当场。

他垂眸瞥了眼脚下的尸身。玄色的靴面沾了些许灰土,被他轻轻一拂便干净了。

铁爪獠。

这东西他在许多年前见过,比寻常的更壮硕些,皮毛底下隐约透出一层暗沉的瘴气。想来是近日城外山中有什么异动,将这些畜生从深山里赶了出来。

他微微皱眉,这东西瞧着狰狞,獠牙外翻,爪如铁钩,未料竟如此不经事。一脚便了结了,连第二下都不必补。

既已毙命,便不能浪费。

他俯下身,指尖凝起一点幽光,轻轻点在那妖兽的额心。光芒流转处,皮毛之下隐约可见的暗沉毒瘴丝丝缕缕地被抽出,在空气中扭动了几下,随即消散于无形。

待那躯体恢复成寻常野兽的肉色与纹理,他才单手将其提起。

入手沉甸甸的,怕有百余斤。

器灵身形微晃,穿过紧闭的院门,径直步入后院的小厨房。

他将尚温软的兽尸搁在青石地上,略一估量:这般大小的肉量,剔骨去皮之后,足够两个小姑娘滋补上一两个月。

只是这肉究竟能不能吃,还得等方晦出关后亲自看过。他虽抽去了毒瘴,但妖兽的肉质与寻常野兽终究不同,他不敢贸然给她们食用。

器灵在厨房门口站了片刻,往静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扇门依旧紧闭着,没有光从门缝里透出来,也没有任何动静。

夜风把他衣袂上的血腥气一丝一丝地吹散,他收回目光,身影淡去,重又融入那浓稠的夜色之中。

……

永安城西,通往城内的小路上。

小雨拖着那条还未痊愈的腿,一瘸一拐地走在前面,不时回头张望。

夜风从城外的方向吹过来,带着田野里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本该是教人安心的气味。

可小雨的脊背始终绷得很紧。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觉得今夜的风里多了一丝不该有的东西——隐隐约约的,像是什么东西腐烂在水沟里,被风一搅,便若有若无地漫了过来。

他午觉醒来便发现姐姐不在家中,灶上还温着半锅粥,人却没了踪影。问遍了左邻右舍,才有人说见她往城外去了,说是去亲戚家帮忙,讲好了下午便回。

他听了这话,心里便是一沉。

亲戚?他们在永安城没有亲戚。从老家逃难出来的时候,便只剩下他们姐弟两个了。

可天黑了,月亮都升起来了,那条路上仍不见阿姐的影子。

他等不了了,便找了过去。

苏红月跟在弟弟身后,神色疲惫,却仍强撑着笑,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放得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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